(' 第44章 下乡宣传
南城到百越乡要坐两个小时车, 从乡里到银坑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得亏镇里的干部带路，不然他们真找不到。
百越乡海拔高, 比城里的气温要低五度多，现在山顶还有雪覆盖着，山风吹过, 如刀割般刮在脸上，林知槿紧了紧围巾, 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好听劝穿了军大衣，不然真扛不住。
“知槿，小心点。”陈秋秋见林知槿滑了一下, 找了根木棍给她。
这时候的山路崎岖难行, 路面坑洼不平, 尤其下雨或是下雪之后, 泥土湿滑, 稍不注意就会被滑倒。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容易翻过一座山，终于看到了在山脚的村子。
“这是银坑村？”林知槿喘着气问道。
王小瑶喝了一口水，递给林知槿问她要不要。
“不用, 我自己带了。”林知槿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铁皮壳的保温杯，是早上煮的苹果水, 加了糖, 酸酸甜甜，好喝又能补充能量。
白石镇的妇联主任走了过来，看着不远的村子摇头说道：“这里不是银坑，是上塘村, 往里走是金坑，再往里才是银坑。”
上塘村很大，有两百多户，一千多口人，他们刚进村子，就有人发现他们，马上让人通知村长，毕竟林知槿一行人看着就不普通。
“钱主任，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上塘村？”村长匆匆赶来，看到钱主任站在陈秋秋身侧，林知槿和王小瑶挎着皮包，后边还跟着穿军装的军人，立马恭敬的问候道。
“市里的妇联同志来做宣传工作，我们先去银坑村，晚点再来你们这。”钱主任跟村长握了下手，浅笑着说道。
“可以可以，我们一定妇联工作。”村长拍着胸脯说道。
路过金坑村，几人没有进去，不过找了个村民去通知村长，让他做一下准备工作，等会全村开大会。
终于到达银坑村，这个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平地不多，所以房子高低错落，跟布达拉宫一样，一排一排上去。
银坑村这边早就收到通知，干部们一直在村口等着。
“妈的，吴二个没种的软蛋，连老婆都管不住，怎么能让她跑市里去闹？现在好了，市里直接来人教育我们，咱们村的名声是彻底坏了，本来村里男人就不好娶媳妇，这下更不好娶。”副村长吴高山气的踢了路边的石头一脚。
银坑村人多地少，而且大多是山地，家里需要男人在地里刨食，不然一家老小只能饿死，因此，能干重活的男丁地位越来越高，女人地位越来越低。
久而久之，村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也越来越重，慢慢的，扔掉女婴和溺掉女婴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吴二已经有一个女儿，去年十月又生了一个女儿，也没跟他老婆商量，直接扔马桶里溺死了。
吴二老婆伤心欲绝，刚出月子，大冷的天，一个人偷摸的跑到市里找妇联做主，她要带着大女儿和吴二这个杀人犯离婚。
妇联当天就报警，联合警察把吴二抓走，期间因为吴二老婆推翻口供，吴二只判了三年，然后她带着大女儿回娘家。
这事闹得挺大，尤其是在百越乡，银坑村因此名声大噪。
村长吴有水皱着眉，吸了一口旱烟，轻叹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吴高山还是气不过，“早跟他们说了，女儿也是自己的骨肉，又不是养不起，非要扔掉，现在好了，十里八村，不对，全市都知道我们银坑村重男轻女，溺女婴，外村哪有姑娘敢嫁咱们村？”
边上的妇女主任小声嘀咕，“别说外村，本村的姑娘都不愿意嫁本村，全都想要外嫁。”
说话间，就看到钱主任领着一群人过来，几人立马站直身体，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
“钱主任，您给介绍介绍。”吴有水恭敬的说道。
“这位是陈主任，这是林干事，王干事，张团长，还有一位公安同志，李公安……”钱主任一一介绍过去，完了给陈秋秋他们介绍银坑村的村长，“这位是银坑村村长，吴有水，副村长吴高山，这是村里的妇联主任，小何。”
时间紧，任务中，除了银坑村，后面还有金坑存和上塘村，寒暄几句，陈秋秋就让吴有水通知村民集合，今天重点普及新婚姻法和婴幼儿保护权益。
村口进去的晒谷场就是村里最平的地方，随着钟声响起，村民们三三两两的来晒谷场集合。
村长先上去介绍了来人和来意，然后是钱主任上去，“乡亲们，咱们今天来，是要给大家讲讲新婚姻法，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都平等，妇女们也有人身自由权……下面，有请市里的妇联主任，陈主任给大家讲话。”
随着陈秋秋简单明了的演讲，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凑近林知槿，“什么忙叫人身自由权？”
林知槿侧头看她，笑着解释，“人身自由权就是说妇女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只要不违法，谁也不能拦着，就像找对象，要男女双方你情我愿，不能由着父母或者其他人强行包办。”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有个妇女小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古到今都这么过来，由着孩子自己，那不是乱套了！”
“就是，小孩子懂什么，婚姻大事肯定得我们把关。”另一个大妈同样不赞同。
林知槿笑容不变，语气平缓的说道：“这是国家颁布的法律，咱们得尊法，说到结婚，我也是农村的，因为养得好，皮肤白，又读过几年书，所以才能嫁到城里，你们知道我彩礼多少吗？”
大妈婶子们诧异的看着林知槿，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农村的，随即被她嘴里的彩礼吸引，纷纷好奇的追问是多少。
林知槿嘴角微微勾起，“六十六个大洋，其实彩礼是小头，我嫁得好，婆家给安排工作，我现在每月拿四十几万工资，偶尔孝敬父母几万块还是挺轻松，年节也不能少了，还有啊，回头有机会了，我肯定要给我弟弟寻摸工作，他可是家里顶梁柱，以后能给我撑腰。”
“对对对，领导这话说的没错，娘家兄弟好了，女人在婆家的腰杆才能挺直。”一个婶子高度赞同林知槿的观点。
“所以闺女要好好养，能送去上学就去送去上学，好好养着，长大了嫁到城里，就算不能跟我一样，嫁到普通人家也行，稍稍帮衬一下兄弟，那你们儿子的日子不就好过了？”林知槿一副你们真傻，这笔账都不会算的模样。
好几个一副被点醒了的模样，对呀，女儿要是嫁得好了，不就能帮衬家里。
“城里人能娶我们乡下姑娘？”第一个开口问林知槿的小姑娘再次问道。
“所以得好好养着，皮肤得白点吧，手不能太粗糙吧？要是读过几年书，不是太挑的话，不难。”林知槿担心他们为了彩礼什么女婿都要，赶紧接着说道：“结婚不是结仇，拿一次彩礼跟女儿断绝往来，还是长长久久有孝敬，娘家有事能帮衬，哪个更好，你们应该有数吧？”
王小瑶手肘捅了捅林知槿的腰，“为什么？”
“光说法律没用，得跟他们说生女儿的好处。”林知槿压着声音说道。
哪怕养女儿是为了换彩礼，当伏地魔，好歹能活着，而不是一出生就被扔了或是溺死。
“这位领导，你能嫁到城里正常，可咱们村……有几个能有你这模样？”一个大叔上下打量林知槿，别说这十里八村，全南城都找不出几个跟她一样俊的。
“也不能这么说，我家燕子长的就不错，肯定是不如这位领导，可我们要求不高，镇上要是有合适的人也成。”一个婶子两眼放光，以后不用燕子下地干活，把皮肤养白点，拾掇拾掇，应该不难。
“对，不一定非得市里，镇上，县城，男人多的很。”王小瑶在边上帮腔。
旁边一个大爷吸了口旱烟，缓缓说道：“村里的风气是要改改，不然不好娶媳妇。”
“可不是，娶不到媳妇，就没人生孩子，没有孩子，可就绝后了。”林知槿添了一句。
这时，陈秋秋高声说道：“乡亲们，咱们今天讲这些，就是希望大家能明白，男女是平等的，一个家不能没有男人，但是也不能缺少女人，男耕女织，一样重要，只是分工不同，尊重妇女和儿童的权益，这样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村子也能越来越兴旺。”
村长吴有水立马站出来表态，“今天市里的领导亲自来给咱们讲这些道理，咱们得听进去，以后不能打媳妇，更不能打孩子，好不好？”
“好！” 村民们齐声应道。
那个二十左右的姑娘又凑到林知槿身边，小声问道：“领导，你说我有机会嫁城里吗？”
林知槿仔细打量她，五官其实不错，只是皮肤黝黑粗糙，嫁是能嫁，只是家境殷实的不会选她。
“我听你之前的问题，怎么着，家里要给你定亲？”林知槿不答反问。
姑娘抿了抿唇，点点头，“嗯，本村的二牛，就那边那个，对，靠树边，诶呀，他看过来了。”
林知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的一般，皮肤黝黑，怎么说呢，只看外貌的话，俩人还算般配。
“你不喜欢？”林知槿小声问道。
“二牛其实挺好的，是我不想嫁本村人。”姑娘偷瞄林知槿，长的真好看，难怪能嫁到城里，“我心不高，能养活我就行。”
林知槿沉吟片刻，“嫁人是女人第二次投胎，想要嫁得好没错，只是你得先改变一下形象，首先要干净整洁，你看你的头发，好些日子没洗了吧？这可不行，尽量少晒太阳，你们村有扫盲班吗？去学点字，提高学识。”
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听着林知槿的话，不住地点头。
“我愿意改，领导，我一定照你说的做。” 姑娘的语气满是坚定。
林知槿笑了笑，又问道：“那家里人知道你的想法吗？他们是什么态度？”
姑娘的眼神黯淡了些，“我跟爹娘提过，可他们觉得二牛家在村里条件还行，二牛也踏实肯干，觉得我嫁给他挺好的。”
林知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爹娘应该是真心为你着想，你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说你的想法，也让他们明白，你嫁嫁到城里，能给家里带来更多的好处，应该会同意。”
“嗯，我回去再跟爹娘说说。” 姑娘似乎鼓起了勇气。
陈秋秋讲完，李兵走了过去，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来普法。
“现在是新华国，没有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说法，只要是伤人或者是杀人，哪怕亲生父母与子女，同样要判刑，甚至是死刑，女儿也是你们的骨肉，不能也不该随意伤害，吴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犯，不然就不是坐几年牢的事儿，很可能直接吃枪子，都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众人大声应道。
听说吴二原本要判死刑，是他爹娘给吴二媳妇跪下磕头，又赔了一大笔钱，让吴二媳妇改了口供，这会已经去投胎了。
有这么个现成的例子在，加上银坑村真的不好讨老婆，村里已经开过会，以后不能随意溺婴。
这边的工作结束后，一行人婉拒村长的吃饭邀请，直接去了金坑村。
金坑村比银坑村稍微好点，也没好到哪去，尤其是家暴，已经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
“婶子，您爱人会打你吗？”林知槿拿着笔记本做调研。
“小领导还没结婚吧，夫妻吵架很正常，男人脾气爆，正常。”婶子笑呵呵的说道。
林知槿没有跟她辩解，又问了另外几个大妈婶子，得到的答案差不多。
和王小瑶汇合后，看到她的笔录，差不多的答案，两人对视一眼，轻叹一声，没办法，这里的女性都已经被规训，在她们的认知里，老公打老婆是因为老婆没做好，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受害者无所谓，那么想要改变就很难，好在溺婴事件有吴二这个案例在，大家倒是愿意去听。
宣讲结束，已经快十二点，金坑村的干部拉着他们一行人去村长家里吃饭。
又是鱼又是鸡鸭，还有腊肉，看得出来金坑村是下了血本。
“陈姐？”林知槿侧头看向陈秋秋。
“都饿了吧？吃吧，”陈秋秋招呼了一声，大家入座吃饭。
村长的孙女一直偷摸的看着林知槿和王小瑶，眼底满是羡慕，林知槿看到了，冲她招了招手，夹了一个鸡腿给她。
“领导，您吃就好。”村长媳妇冲了出来，非常大力的拉着小姑娘离开，面色不是很好看。
林知槿皱了下眉，她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李兵一直关注林知槿，见状又夹了一个鸡腿，和林知槿那个鸡腿一起送去给村长的孙子和刚才那个小姑娘。
“大人吃什么鸡腿，给孩子吃。”李兵揉了揉俩孩子的头，笑呵呵的说道。
“谢了。”趁着没人注意，林知槿在李兵耳旁小声说道。
“林干事太客气了。”李兵嘴角微微上扬。
认识林知槿越久，他越觉得自己以貌取人了，以为她虚荣，娇滴滴不会过日子，结果是他太过狭隘。
陈秋秋几人当然不可能吃白食，将钱偷偷放在盆子底下，走之前，林知槿还给村长的孙子孙女分了糖果。
“谢谢姐姐。”小孙女恋恋不舍的目送他们离开，一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问她妈妈，“娘，我以后可以和漂亮姐姐一样威风吗？”
村长媳妇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明年送你去上学，你好好念书，就能和刚才的漂亮姐姐一样出息。”
小孙女重重点头，她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和那个主任阿姨和漂亮姐姐一样厉害。
一行人又去了上塘村，这个村子比金坑银坑都要富裕，所以溺婴的事情也比较少，而且家暴也不多，他们村的风气挺好。
下午三点，在上塘村的宣传演讲也已经结束，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领导，马上就吃晚饭了，吃了再走，家里饭都已经煮好。”村长拦着不让走。
“时间还早，我们到乡里有事。”陈秋秋抬手看了眼手表，还要去乡里开个会，他们只能偶尔下来宣传，真正抓工作还得乡里的干部们。
村长拦不住，又拿了不少土特产要送给他们，陈秋秋他们肯定不能要，最后沉下脸才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
“这个上塘村的村长倒是热情。”张团长硬是被塞了一根烟。
没法子，已经塞到嘴里，总不能吐出来还给他。
李兵笑笑，走在最后，目光不时观察林知槿，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真的很难相信她是乡下姑娘，不是外貌，乡下也有漂亮姑娘，是那股子气质。
“诶。”王小瑶手肘捅了捅林知槿，“李公安又在看你了，你们之前不是相亲过，怎么样？能成不？”
林知槿斜了她一眼，“别这么八卦，不能。”
说实话，她之前对相亲对象的职业不太在意，可是跟李兵相处之后，她决定还是不要找军人和警察比较好。
他们太敏锐了，偶尔接触一下还好，长年累月在一起，她有太多破绽。
她就是普通人，不敢保证能装的很好，尤其是装一辈子，说不准哪个细节就暴露出她的不同寻常，如果结婚之后要战战兢兢，那还结什么婚。
所以就算李兵对她表现出好感，单凭他的职业和行为就已经淘汰。
“李兵其实挺不错。”王小瑶嘟了下嘴，想到今天的走访，笑意慢慢退去，“还金坑银坑呢，名字倒是取得响亮，我看应该叫魔坑才对。”
林知槿轻叹一声，没有亲眼看过，是无法理解这个时候的女性地位有多低，怎么说呢，现在还有典妻的情况。
今天在金坑村就看到一个，男人染上赌博，还不起债，就把老婆典出去三年，去年才刚回来。
“行了，会越来越好的。”陈秋秋见两个小姑娘情绪低落，安慰道。
钱主任见状忍不住笑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妇女工作者来帮助她们。”
在乡里开完会已经晚上，吃过饭，一行人在这边住了一晚，第二天还要去其他村子做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