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点头,恭送殿下。
连雪河坐上画舫,在坤舆图上划拉目的地。
殷裁抱着鹅坐在一边,问:“回鸿磐吗?”
连雪河的指腹漫不经心抚摸着3d立体式的地图,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明鬼城是不是离蛮荒九域比较近来着?”
殷裁:“嗯,我记得好像就一百里,问这个做什么?”
连雪河不吭声了。
二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殷裁。
这都不懂吗?
殷裁见连雪河在那不耐烦地一直在蛮荒九域的地界戳戳戳,戳得指尖泛着青白,这副姿态显然不太对劲。
联想起这几日连雪河的不寻常,殷裁愣怔许久,有些不敢相信。
连雪河戳了这么久都没等到殷裁说话,大概是烦了:“行,那就回鸿磐。”
他的指尖正要去点鸿磐主城的方向,半路忽地被人攥住。
连雪河顿时卸了力,斜睨他:“做什么?”
殷裁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要不要去蛮荒九域逛一圈?”
连雪河:“行吧。”
大概是觉得自己答应的太快,殿下又皱着眉:“你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算了,你想去那就去,只待半日。”
殷裁怔怔望着他许久,忽地上前猛地把他抱在怀里。
……挤得二条“叽”了声,赶紧从两人怀里蹦下去往外跑——度假期间可没有未成年保护系统来守护条儿的眼睛和心理健康。
殷裁大掌扣着连雪河的腰身将他抓着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不威武,连雪河当即就要挣扎。
殷裁牢牢抱住他,将额头抵在殷裁颈窝,像是寻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依靠,许久才喃喃道:“嗯,好。”
连雪河推拒的手僵在半空,再次落下时已轻轻放在他的后背拍了下。
殷裁搂着他,轻声道:“我再也寻不到这世上比你还要好的人了。”
这句情话后头没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连雪河满意,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他的赞美:“那的确。”
在去蛮荒九域的路上,殷裁前所未有感受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爱护的幸福。
他舒舒服服躺在连雪河大腿上,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嗅着那清雅的莲香,恨不得就这么直接死了。
当年在蛮荒九域中手刃仇敌的爽感,都没如今连雪河的一个笑令他畅快……
不对。
手刃,仇敌。
不对不对不对!
殷裁忽地从连雪河腿上坐起来。
这些年招惹他的人太多,殷裁如今的住处最壮观的“美景”就是仇敌堆起来的骷髅人头。
连雪河之前见个头颅都能吓病,若是见到那副鬼气森森的场景,会不会觉得他暴戾血腥……
殷裁神色骤变,严肃道:“淞儿,蛮荒九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们回鸿磐吧。”
连雪河托着腮坐在那,指缝中还有几根黑发——是刚才抚摸殷裁脑袋时他突然一起身给薅下来的。
殿下心虚地将头发往外甩,闻言疑惑道:“怎么了这是,都快到了。”
殷裁支支吾吾:“反正,反正就一破地方,真没什么好看的。”
连雪河眯眼,一看殷裁这德行就知道有事儿瞒着自己:“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你我都坦诚相见过了,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殷裁:“……”
殷裁闷闷不乐:“那你到了……可不能反悔。”
连雪河不解:“反悔什么?”
“和我合籍之事。”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我都双修了,你还操心这个?”
殷裁道:“我看话本上说,只要不结生死契,合籍了也是能离籍的。”
连雪河都要被他逗笑了:“行行行。”
他倒要看看蛮荒九域藏着什么东西能让殷裁这样失态。
半个月过去,寸草不生的蛮荒已经是遍地绿意,无餍被消除后灵力浓郁到了几乎可怖的地步,大概是天道对这方神弃之地的补偿。
再去城中人声鼎沸,蛮荒九域命硬的修士全都来此瞻仰救世境主的英姿。
殷甲还给殷裁雕了个石像,进去拜还得收门票,赚了个盆满钵满。
画舫落至再去城外,连雪河御风而下,将扭扭捏捏的殷裁拽着往城里走:“你……嘶,你往后撤什么?走。”
殷裁还在负隅顽抗:“不如先走吧还是。”
连雪河不,连雪河非得去看。
殷裁见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好沉着脸带连雪河进了城。
再去城已经庆祝半个月了,连雪河还是头一回见如此朴实无华的建筑,好奇地穿过长街看来看去。
不少修士瞧见那张脸,全都不自觉追着看。
殷裁不耐地横扫一眼,九重境威压涟漪似的的荡漾开来,将所有人吓得不敢再看。
连雪河一无所知,逛了半日终于到了殷裁的住处。
境主洞府比别处要富丽堂皇,还是座新建的大殿,连雪河瞧着感觉大门很像前世的豪华庄园,进门后往往是一座巨大喷泉,尽显逼格。
连雪河迈进门槛,抬头随意望去。
……便被眼前的头颅惊住了。
这半日殷裁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给手下传讯毁了这座京观,可临到最后还是没下得来决心。
殷裁好像自虐般,既想要连雪河知道自己最可怕的一面,又畏惧他会因此疏远自己,两根绳子将他的心拉扯,又开始凌迟。
真当连雪河站在了这座“功勋章”前,殷裁那些患得患失却倏地散了。
管连雪河怎么想,这辈子他都要想厉鬼一样缠着他,地老天荒,休想摆脱他。
殷裁在旁边暗暗阴暗,眼神却紧紧盯着连雪河的脸,不可能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只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殷裁本来觉得连雪河看到那副场景会嫌恶,转念一想是他所为后又开始畏惧恐慌。
不料连雪河表情极其平静,望着那小山似的骷髅,神情没有怒、怨、惊,甚至有种诡异的平和。
细看下,他眉间轻轻蹙着,眸底瞧着似乎隐有怒意。
刹那间,殷裁刚才所有的阴暗爬行全都散了,心中都是“他生气了他生气了”。
殷裁试图为自己挽回些形象:“这些……你也知道的,要想在蛮荒九域活着,就得八字硬,伪神都没杀死我,足以看出我的命硬程度了。唔,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就把这东西毁了……”
连雪河望着那狰狞脏污的头颅,忽地道:“为何要毁了?”
殷裁一愣,心口重重一跳。
不毁,难道他要解除合籍?
“能让你动怒斩杀的人,必定对你做过天理不容的事。”连雪河道,“既然如此,他们死有余辜。”
他没有生气。
只是难过,这里骷髅如此多,多得连雪河又恨又气,好像顺着这罪恶滔天的恶人,瞧见殷裁一路磕磕绊绊受过的苦。
这么多的人,全都欺辱过他。
殷裁愣在原地。
连雪河从来钟爱漂漂亮亮的东西,如今却同意将这丑东西留在此处。
连雪河欣赏完京观,侧身冲他挑眉:“走啊,去你住的地方瞧瞧……唔。”
殷裁抱住了他。
那京观好似是他这些年堆砌的痛苦,一具具都如同被毁坏的身躯,那些阴翳的尸身将他牢牢困在痛苦怨恨中。
直到今日,他终于从一堆堆化为飞灰的「清浊胎」中破茧而出。
殷裁蹭了下连雪河的颈窝,呢喃道:“行淞……”
这几日他明明学了不少情话,可此时除了叫他的名字,竟说不出一个字。
连雪河不太习惯煽情,伸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
殷裁紧紧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殿里走。
连雪河见自己的手几乎被他包裹到掌心,用力挣开他的手。
殷裁一愣,没等反应过来,连雪河张开五指直接将冰凉的手指插进殷裁指缝,和他十指交握。
连雪河做完这个堪称早恋小学生才会做的动作后,耳尖隐约泛着点朱红,装作不在意地道:“走了。”
殷裁笑了声,用力收紧手指:“嗯,走。”
“境主,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都招。”
“嗯?招什么?你又不是犯人。”
“哦,你还知道我不是啊,那你给我上什么拶刑,那么大的牛劲,我手指都要被你夹断了。”
“……哦。”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眼力劲,我一个眼神就能懂我在想什么啊殷再去?”
“我学一学,来,看我一眼。”
“……”
“唔,懂了。你这一眼是在说,想同我一起留在蛮荒九域,再也不管那些狐朋狗友师长弟弟了。”
“……”
“哦,翻白眼了,看来不是。”
“……”
“这个我知道,很熟悉的眼神啊,在骂我。”
“……”
“这个倒是很难懂啊,我想一想,难道是想说‘殷裁,咱们一年后就合籍’。”
“……”
“也不是?”
“这都不懂。”连雪河哼笑了声,“是半年后。”
“……”
“殷裁?殷裁你怎么了殷裁?!”
夜幕降临皎月当空,漫天星辰好似坠落般下了一场流星雨,天道恩赐降下。
在如同烟火绽放的光芒中,殷裁大笑着将连雪河掐着腰高高抱起来,两人身形被星火照亮,好似永久定格在这一刻。
苦难良多如风浪,越山攀峰登天阶。
乘风而行相聚相守,终究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