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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对峙风暴(2 / 2)

整个家里似乎只有奶奶能懂她的不甘心。

迟暮老人循规蹈矩了大半辈子,或许还是没能忘记,自己也曾有一份这样年轻的冲劲。

也曾被遏制于十八岁这年。

徐书达对她说:比起“应该”怎么做,她更希望她的人生担得起“值得”二字。

于是郁听禾独自去了澳城,要挑战那项名为亚洲第一高风险的蹦极运动,这在父母看来简直是在发疯,无奈只能勉强同意她继续滑雪。

尽管几个月后郁听禾发现,他们的同意只是虚假谎言,但那晚和奶奶的谈话还是很大程度影响了她后来对人生的态度。

她变得不再那么纠结“我必须抵达哪个方向”,而是更加以体验者的视角去看世界,感受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瞬间。

对于徐书达,郁听禾心里始终有感激。

她愿意和奶奶解释,也相信奶奶还会站在她这边。

月升园的庭前院落总体小些,更易于打理。

青瓦阶上竹制鸟笼摇摇晃晃,下方蟹粉兰花苞粉白相间,龟背竹、君子兰、金银花茂盛生长,四周环境像壶酝酿着诗意的悠悠老茶,让人心神惬意。

比徐书达更先发觉有人来了的,是圈养笼中的金丝鸟,扑腾着翅膀终于找到安全着点,清脆叫声中带着可见不轻的慌张。

鸟类对捕食者天性恐惧,敏锐的视觉和听觉让它们快速反应并向同伴发出危险信号,接连着几个笼子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瞧见这架势徐书达便知是苏比这大魔王跑来了,笑着偏头望去,正是预想模样,层层绿叶映衬,那抹团绒的焦糖色像是突然闯入的缀着碎雪的栗子蛋糕,胸前白毛随着小狗走动姿态簌簌抖动。

“又带苏比过来嚯嚯我的鸟了?”

晃动鸟笼下老人倚坐轮椅,手旁的青瓷茶盏白雾氤氲,缭绕间与绿意融为一体,徐书达唇角挂着松弛平和的笑,静息等候。

“奶奶!”郁听禾喊了声,松开绳让苏比自个往前跑,她细长的眉峰蹙成了锋锐的弧度,分不清是压抑还是愤怒,“你不能放任郁岩青这样欺负我!”

连姐姐都不喊了,看来是气得不轻。

徐书达笑意不减,眉眼还是那般慈善亲和:“来跟我说说怎么了。”

这话像是哄着郁听禾说的,又像被苏比听懂了一般,小狗抬起前爪搭上轮椅软垫,脖颈一歪,湿湿的鼻子蹭过徐书达的手腕里侧,脑袋就这样轻搁进了她的掌心,沉甸甸又微微发热。

小狗喉咙里持续冒出的呼噜噜声音,让人听了心尖融化成软蜜,徐书达眼也不抬,只看着苏比笑容更甚,抽出神后才慢悠悠添上句:“我看她最近忙得很,还有时间欺负你呢?”

“就是说,她闲得慌吗!”郁听禾咚地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茶盏猛喝了几杯,“我都平安回来了,她凭什么不让我出门,我们家现在她说了算?”

徐书达视线上移:“她说了算不算我不知道。”

常年意深言浅,话语间打太极是惯用手段,千般万转话题又绕回郁听禾身上:“奶奶也想问问你,怎么明知粼城有台风还要登上那个小岛,多不安全。”

“我是台风前就上岛了,又不是台风当天非要坐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那里、那时恰好、有台风经过。而且我去的也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我还有很多居民游客同样登岛了,总不能大家都和我一样犯糊涂吧。”

徐书达平稳注视着郁听禾,唇角依旧两道深纹:“谁让你这孩子有前科,不怪你姐姐担心,奶奶也很担心。”

“那我现在不是‘改邪归正’了嘛,我最近学着做生意,都在忙酒庄的事。”郁听禾声音勾了丝甜音,双手搭在桌上,朝前俯了俯身,“奶奶,你也帮我劝劝郁岩青,让她别总盯着我了。”

“她哪有空管你。”徐书达适时停顿,低头,心情颇为愉悦地用另一边手顺了顺苏比的毛发,力道舒服得小狗忍不住眯起眼睛,用尾巴轻扫着地面传达自己的满足。

“我们岩青最近也忙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了。”

“终身大事?”郁听禾眉心像是被什么咯了一下,拢起淡淡折痕,“她不是才调回集团总部吗,还有时间干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能说无关紧要呢。”徐书达语气渐深,微微训斥道,“你以为你爸爸怎么能如此轻易松口让她回来,自然是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郁听禾不解,玩笑道,“堂堂郁家大小姐还得屈身去相亲不成?”

“算不上相亲,”徐书达想了想说,“岩青眼光高,轻易看不上不如她的男人,就是给年轻人多创造些接触机会。”

郁听禾愣住,奶奶说得委婉,但包装得再好听,套个别的外壳就不是强制相亲了吗。

前段时间郁岩青说,她已经凭自己能力升任集团环球事务副总裁,下一步目标是掌管公司财务战略的首席财务官,可按照奶奶的意思,背后竟还有父亲另有目的的推波助澜,那她那些想要大展宏图的谋划呢,再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婚姻能给家族带来的利益吗。

越细想郁听禾越觉得身体僵硬,脑海不禁浮现起那个繁闹喧嚣的除夕夜晚,窗边寂寥站立却又酒气弥漫的身影,隐隐有寒凉从她的心底漫到胸口,发紧、发沉。

原本蹲坐在地的苏比仿佛感知到她情绪产生变化,撇了撇头走近,用鼻子轻轻触碰着郁听禾的腿,是困惑,也是安慰。

比起刚来时的愤怒,此刻郁听禾心里更多的是刺痛和惆怅,以至于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

她不是没想过乖乖呆在家里。

但她的性格装装乖巧最多半天,真要困住了,精神和身体都会万分难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郁听禾解锁了几次,划开app又原样关掉,耳边听不清节奏的虫鸣声被树叶过滤得愈发响亮,心底莫名憋着一股无名闷气。

打开手机,打开微信,键盘轻点很快敲下三个字:【来接我吧】

没多久对面回:【干什么】

郁听禾:【你不是说参加宴会吗?】

席朝樾:【29h】

郁听禾:【?】

席朝樾:【你反射弧还挺长的,29h后才反应过来?】

郁听禾:……

【我手机卡了,就这回复速度,不行?】

席朝樾:【行】

行?

再多打几个字,手指会断吗?

郁听禾刚想继续问“哪个行说清楚”,整行删除,回他:【行就行】

既然他模棱两可,那她就当他答应了。

屏幕那边仿佛会读心一般:【谁说我同意了】

郁听禾冷淡挑了下眉:【你还有别的选择?】

他这么着急地去到粼城把她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两家联姻的消息已经公开,他有胆子带别人吗?

所以,她才是拥有主动权的一方。

难得的席朝樾也愿意低头配合,发了条语音过来,声线隐约带着笑:【发我地址,晚点过去接你】

-

终于等到傍晚,五点。

夕阳收拢热浪,天边的云由橘红变为温柔粉紫,别墅外围白墙沾染了碎金般的霞光,晒得发热,车辆沿着斜坡缓缓开来,在门前停下。

车窗半降,视线定格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

席朝樾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敲出声响,还在等待。

又过了一刻钟,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守在别墅前院的保镖拉开一侧大门,立即撤步后退,随着黑色衣角消失,高跟鞋跨步而出。

郁听禾妆发打造得精致优雅,一袭香槟金色礼服,紧身缎光面料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曲线,从肩颈到腰肢碎金流畅滑落,顺着裙摆往下微微散开的弧度,恰好露出了细白的脚踝和鞋跟。

出来之后她没急着迈步,稍作停顿后,冷沉沉的目光落在保镖脸上,毫不客气地说道:“看清楚车牌了吗,能走了吗?”

没等对方回答或是作出反应,郁听禾挺直了背脊,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走到车旁,懒得等人过来,她自己拉开车门坐上了后排的位置。

席朝樾侧眸透过后视镜与她对视,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边空位。

“不去,我就要坐这!”眼神与行为满是傲娇执拗的劲儿。

这样变扭模样他太熟悉了。

当她司机也不是一两回,席朝樾没太争这些,启动车辆后随口扯了句:“谁惹你了?像点了火的炸药桶。”

想起下午的那通电话,郁听禾脸又绷起,唇角撇出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耍赖。

“没谁。”她低低抱着手臂道,“我有在生气吗?”

“行,没生气。”席朝樾语气轻松,丝毫没被她影响,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等车平稳驶上城市道路,郁听禾才知道此去的目的地,竟然是他们共同老师的生辰宴。

靳向松从前在北城国际高中任职,与席家有些私交,近几年退休后除了忙着给自家那位已经三十的小儿子介绍对象,并且十分乐衷给来探望他的学生们牵线搭桥,据说还成了几对。

这不此次生辰寿宴,他们特地前来答谢,靳向松也想借由此再敲打敲打自己的小儿子。

郁听禾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裙身装饰的碎钻,低头看见了自己那香槟色礼服的反射光泽,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不早说是小宴会,我还特地找了造型师上门,现在穿成这样。”

席朝樾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不是挺好看的。”

郁听禾有些不太自在:“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穿这么隆重,等会出现搞得我好像故意要成全场焦点一样。”

“你还会有这种顾虑?以前上学时候出风头到,上下哪个年级的人不知道你名字?”

“……”

郁听禾:“有这么夸张?”

北城国际高中作为一所私立学校,规章制度未像传统高中那么严格,但仍旧存在许多迂腐的形式主义,比如一面要求学生必须参与学校定期举办的增强社交能力的晚会,一面又将主题限制在几个古板的,为迎合老领导爱好的“形式”主题,永远是死气沉沉的歌舞和朗诵表演。

每年都这样过来,可那一届偏偏出了郁听禾这样不怕死的人才,她利用自己广播站站长的身份做了专题活动,将演出多元化的议题进行公开讨论,引起了学生间广泛共鸣,紧接着私下收集了匿名问卷,通过整理分析将自己的想法和成本估算汇总成为一份完整的策划案,交给了学校领导。

这份逻辑清晰、资料扎实的学生提案并非是要硬刚学校制度,而是请求“将选择权适度交给学生”。身为德育处主任的靳向松恰与那一届的年级长交好,听说了这件事后,特地来见了见这位敢为自己的想法大胆至此的学生。

这件事在郁听禾心里算不上多破天荒才有一回的行为,她就是想到就会去做的性格,比起这些,那一届晚会风格各异又富有创新的表演反而在她心中留下更深印象。

席朝樾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些,偏头无声地笑了下,慢条斯理的口吻说:“还行,靳老师应该早就习惯了。”

郁听禾鼻腔懒懒地“哼”了声,挪回自己的视线。

没行驶多久就到了靳家住址,与他们同时间到的还有一对情侣。

车库相遇后,对方迎上前来,虽未完全相熟,但进屋的这段路间交谈认识彼此时间足够。

男人自报家世和姓名后,先是对郁听禾一通夸赞,称其妆容精致宛如女明星,盛装出席红毯般,好看,实在好看。

郁听禾略听了好看二字,独独对走红毯敏感极了,唇瓣又下垂了几分弧角。

他身旁的女人看到后,立马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示意他别再胡言,而后自己跟上:“传言席家郁家只是商业联姻,今日见到两位真是相配,果然传言不可信。”

郁听禾:……

这位说话的直白程度也没有比她先生好到哪去。

席朝樾微勾了唇,在她耳边低声说:“挽手,不然外界都在传我们感情不好。”

郁听禾斜斜掀起眼角,想说他们什么时候感情好过。

然而他沉定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笑眼神情里含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郁听禾了解他,这哪是期待挽手,而是期待看她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沉默半晌,无言。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手搭了上去。

反倒席朝樾一副大大方方习惯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熟练呢。

郁听禾瞥了眼自己那只胳膊。

有点不是很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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