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42章 绿篱墙</h1>
第42章 绿篱墙
鎏金熔铸的天际线下,绿篱迷墙,庄严而神秘的古堡侵蚀着岁月痕迹。
在巴黎,这样一座沉淀了百年历史的宫殿也只是私人府邸。
礼宾车和豪华座驾静默地排着队,低沉平稳嗡鸣的引擎声,为夏夜注入华靡尾韵。
克利翁名媛舞会,受邀者通常需要具备无可挑剔的家族背景,或是王室贵族后裔,显著社会影响力的女性。
奢华的光晕,矜气馨香浮动,衣缈鬓影,仿佛古老血统与新兴财富在微妙角逐。
郁听禾从长廊间的风景油画前经过,一身质地精良的象牙白长裙,款式极简,没有多余冗杂的装饰,却是绝凡不俗的做工技艺。
这条符合舞会传统,又在细节处彰显了个性的高定礼服,仅靠精准的剪裁和布料本身流动的光泽,就将她的高挑身形与挺拔的身姿展现尽致。
头发松松挽起,垂了几缕落颈间优美线条上,与肩线平直而视的,是不张扬但足够分量的珠宝点缀。
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无数切割面的折射,流光溢彩地淌徉,桌角墙面覆盖的暗纹丝绸,冷冽尾调的木质熏香,敞开的法式长窗飘进了湿润气息,几个世纪沉积的贵族气韵。
这样拘束、恪礼的场合本不该她来的。
刚回北城的那天晚上,郁岩青在电话里用尽温柔的语言说着好话。
其实哪里抽不开身,分明她是觉得这样展示资源的名媛活动于自身无益,因而推到郁听禾的身上最为合适。
于是,在和席朝樾领证下午,她就飞机落地了苏黎世的秋季预展。
密不透风的行程,她替姑姑去看了几件东方瓷器的拍卖展,紧接着是日内瓦独立钟表大师的工作室参观,再然后巴黎画廊展、艺术群展,以及最万众瞩目的名媛舞会。
空中花园的夜景之下,交响乐团现场演奏,她身处梦幻华丽的交际场中心,却比任何人都清晰看到梦境边界是复杂的利益与森严的阶层。
在有人赞美礼服和珠宝时,自然微笑回以致谢,闲谈间她能准确说出设计师的巧思和珠宝来历,哪怕应付不喜欢的话题,也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微笑,三分温和,进退有度。
马术、音律、时尚资源,谈论起艺术或是金融,需要时郁听禾都能不露声色地展示几分,矜贵却不骄纵,端庄却不死板,顶级资源养出的底气与分寸,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让她轻而易举融入这样的社交名利场。
只是偶尔,也会有疲倦从低垂睫羽下闪过。
甜腻的称赞如浮华糖霜,恪守礼节的世家名媛风范并非她的人生追求。
终于结束了颔首浅笑的扮演任务,褪下华服完成谢幕,郁听禾该随时准备回国,可她没忘记那个压在心头快要生锈的破败庄园。
回想起这些年的成长,郁听禾觉得自己做过很多事,各种爱好、领域都有涉猎,可真正细算起来,她做好做成功的,其实不算太多。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郁字这个姓氏为她稳稳托底,她只要做她自己,做郁听禾就好,郁听禾的人生哪怕胡乱书写,也会是份满分答卷。
可是不甘心,还会有的吧。
踩着晨雾迈进zoeet葡萄酒庄园,账目表已经有人为她准备好了,账面赤字郁听禾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来到种植园区,撞入眼中的景象还是比想象中,更加落败。
葡萄藤架上的枯黑枝藤无人处理,风里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酒香,过度发酵的腐败气。
沿着石路往主建筑走去,酿酒车间里还在工作,不过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有的桶身开裂,暗红色的酒液积在地上,干成了深褐色的污渍,整个酒庄勉强维持着运作,却早已失去活力。
郁听禾心里沉甸甸的,维尔利斯与之前那位代理人不同,他们之间仅是邮件联系,沟通极度不畅,管理能力未经严格筛选,变成如今的局面也有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向车间,郁听禾心里大致有了修整规划,庄园这里除了病藤需要清理,酿酒设备需要维修,酒窖需要打扫,更需要将人员也更替重组,还有国内她准备为zoeet建一座储备仓。
一条出路,一条退路,两座酒庄互通互补,既有高端老牌酒庄的口碑,又能贴近国内正在崛起的消费者市场。
再难的问题只要一步步解决,怎么会到不了终点。
切换了工作姿态,郁听禾还算自有章法,忙而不乱,只是几日没怎么管过微信消息,堆积有些多。
城市的夜声与灌木丛修剪的湿润清香漂浮空气中,天光从亮到暗,坐在去往机场的汽车上,她指尖划开了锁屏,目光不自觉落到某个名字上。
他好久之前发来了询问她何时回去的消息。
她没回。
其实不单是忙而没回。
一方面真没确定具体时间,另一方面他们在海岛关系拉得太近,没到亲密关系阶段,该是张弛有度的收放状态。
不想表现得太急切,郁听禾又回看起他们海岛那段时间聊天记录,一点点向上滑动,明明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话,居然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有着同频契合的生活节奏、对待人事差不太多的三观态度,或许较真但于亲近之人必是护短,捧腹大笑的时候说起从前的类似经历,提上两个关键词他就能很快想到。
好像有段时间,她和席朝樾连欺负徐星禾的方式都一样,那时候有人在问,他们是因为相像玩到一块,还是因为相处久了变得如此相像。
多年之后的寂寥月色,有些答案自现心中。他们,是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自然地把对方融进生活,以致旁人一眼能看出他们定是“一伙儿的”。
8月9日/22:10
席朝樾:【还在扮公主吗】
郁听禾:【扮完了,准备收工!】
郁听禾:【不过酒庄还有些事要处理,没那么快回】
席朝樾:【有确定时间可以告诉我】
郁听禾:【再说吧[/叉腰]】
8月13日/10:37
席朝樾:【确定了吗,回来的时候要不要接你】
……
8月14日/19:59
席朝樾:【有件事,我妈看到了结婚证】
席朝樾:【没有隐婚这个说法吧】
屏幕的光映在郁听禾的侧脸上,连眉梢也染了几分藏不住的笑,她缓慢敲下一行字。
8月14日/23:29
郁听禾:【我倒是想隐,隐得住吗】
郁听禾:【准备回了,累,想把全世界的高跟鞋都扔掉[/图片]】
前几天她穿着细高姿态优雅地出席不同展会,最近几日换了球鞋也在长时间奔走、步行,脚背和后跟磨出了水泡。
行走时不曾察觉,现在闲了,隐隐有痛意传来,低头看去,鞋跟往上红痕赫然刺眼。
轻轻一碰,更是疼得让人倒抽冷气。
郁听禾特地拍下照片,没明说,但足够具有暗示,受着伤呢,当然需要他来接机。
她就是不想明说,但又想要他自己能懂。
懂了之后主动去做。
稍算了算,现在国内大约早晨六七点。
应该能很快看到。
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养护精油的香气,车内温度正好适宜修身养息。
果然,闭目休息没多久,有电话打来。
郁听禾浑身一激灵,还好有这铃声,让她没在车上沉睡过去,将手机贴近耳朵。
她的声音因困倦而有些松怠,还带了一丝刚醒的沙哑:“早啊,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是挺早,你那边还是晚上?”
“十二点吧。”
电话里两边背景都很静,熟悉的音调:“我看到你发的照片。”
“嗯?”她鼻音轻轻,算是回应。
“很累?”席朝樾问得直接,少了平日的锋棱,多了点或许是关心在其中。
“还好,就是脚疼。”
“鞋跟细得能当凶器,非得穿吗?”
“我已经尽量穿很少了。”
耳边轻微的呼吸,像在思考,或是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抛出一个提议:“那晚饭改天再一起吃,我直接送你回家?”
“都行啊。”郁听禾倒是无所谓这一时,懒洋洋地靠着窗,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影,才问道,“席朝樾,你那边几个人看到结婚证了?”
“就我妈,但可能其他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意思是不止父母和长辈?
她眨了眨眼,困意驱散许多:“这么快,我甚至连郁岩青都还没说呢。”
“她应该也知道了。”席朝樾如此陈述道,“因为今晚就是她组织的两家人一起吃饭。”
原来是这个吃饭,她还以为是双人晚餐。
郁听禾反射弧陡然转折:“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你们一起但不想带我?”
席朝樾气音短促:“你不是今天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吗?”
体谅着她来回行程太辛苦,反而又做错了。
轻笑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再找别的时间就是,省得有人又要说骨头都累散了。”
“我不需要啊,飞机上就能睡。”郁听禾恢复了往日干脆的调子,“确实都好几天了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他们这事呢,早点放到明面上来,然后他们想做什么就做呗。”
“确定吗?”
“还能不确定?”郁听禾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关键是确不确定结婚证也塞不回去了啊。”
“那航班信息发我,”席朝樾故意说,“去接你,但不能保证准时。”
郁听禾“嘁”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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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是无垠的蓝,厚重的云层被机翼平稳切开,逐渐出现的阳光蒸腾出耀眼金边。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蓝到发黑的大洋,偶尔白色的浪线与岛屿墨点,时间在光影中缓慢偏移,失去了刻度。
郁听禾盖着柔软的被毯,半梦半醒,恍惚觉得这十多小时的航程,像一场浮光掠影的漫长漂流。
当飞机下降,穿过对流层的颠簸气流。
熟悉的城市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又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