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49章 捧白雪</h1>
第49章 捧白雪
郁听禾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利用一个带了责问的语气,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得寸进尺吗。
他们之间,谁?
时间进入秋,日光浸在忙碌的金色里。
郁听禾整日在忙碌状态中嗡嗡作响,搬家,似乎已经被她全然抛到脑后。
当初为了应对国际贸易变局,她想将酒庄的相关事宜转至国内,进入葡萄酒协会内部后,与一些国内酒庄行业前沿的老板交流后,出差各地参观学习,还算颇有收获。
最近隐隐有风声传出,有关于地方政府意图打造特色农产品产业链,相关配套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或许对她的择点有所帮助。今晚,她将与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共进晚餐,是一次非正式但至关重要的会面。
夕阳西下,郁听禾换上得体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内搭衬衫,配上丝巾,真有几分沉稳模样。
驱车驶向目的地,降下了些窗户,沁凉晚风灌进,带着山间草木将枯的清气,郁听禾手握着方向盘,将重重顾虑甩在身后。
暮色渐沉,山风泛凉,在经过一条开阔的山路时,郁听禾放缓了车速,遵守着交通规则在绿灯即将转红前,慢步停下。
郁听禾对这段路有些印象,一群追求刺激的富家公子哥会在前面的盘山公路进行赛车,因此当身后如野兽般轰鸣的引擎声靠近时,她心微妙地提了些,又觉得不至于,她开的是席朝樾那辆阿斯顿马丁,打眼瞧去就该知道是七位数起的车。
就在她即将正常起步时,“哐当”一声闷响,车尾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对方控速失当造成事故,虽然她从听到引擎声起就稳稳控住了方向盘,导致冲击力不算太大,但撞坏了车谁不火冒三丈,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窜起的怒意,冷静熄火,拉手刹,并打开了双闪。
推开车门下车,打算先查看车损并报警处理。
对方车上和后面几辆停下的超跑里,也陆续跳下来五六个衣着张扬的年轻男女。
肇事的兰博基尼车主是个挑染了些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看上去不到二十,他先发制人指着郁听禾叫唤:“你怎么开的车,会不会让道,我这车刚改的色,你赔得起吗!”
他的同伴也迅速围了过来,有人见到郁听禾的容貌,耍流氓地吹了声口哨,拿出手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准她和她的车。
“哟,开这么骚的车技术不行啊姐姐。”旁边身着紧身裙的女声嬉笑着附和。
“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哪个干爹送的?”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目光轻佻地扫过郁听禾全身,话语间下流暗示。
郁听禾没理会这些污言秽语,先走到车尾查看受损情况,一道刺眼的擦痕和明显的凹陷,珍珠黑的车漆犹如完美皮肤被划开了伤口,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那边的银发男还在叫嚣:“你挡老子道了知不知道,我们今晚的比赛全给你搅黄了,快点赔钱!”
郁听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银发男:“比赛?就你们这变道都不利索,刹车当摆设,是赶着去给阎王爷表演生死竞速,还是着急给垃圾回收站竞选年度废物?”
“自己蠢得像没驯化的牲口,上路就知道横冲直撞,还有脸怪别人挡道?活腻了上赶着投胎,是嫌黄泉路上不够热闹,拉你朋友做垫背吗,一个个还乐呵呵地帮腔作势,狗仗欺人,都傻x吗?”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又冷淡的女人,张嘴能这么毒。
银发男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郁听禾鼻子骂道:“你他妈说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撞了我的车,耽误我们大事……”
“闭嘴吧。”郁听禾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第一,是你们实线变道,追尾全责,道路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报警,等着警察过来定责,该赔我的一分我都不会少要。第二,你们非法集结,涉嫌超速和危险驾驶,造成交通隐患,这些我都会一并提交证据,等着吧你。”
“证据?哈哈哈!”那个紧身裙的女声嗤笑,将手机举到郁听禾面前,“我们这才叫证据,你刚刚骂人的样子可真丑,剪辑一下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疑似金主座驾被撞后情绪失控,名媛当街泼妇骂人’如何?”
耳钉男重新鼓起气势,上前一步:“美女,火气别这么大,看你开这车也不容易,陪我们喝杯酒道个歉,就当交个朋友如何,哥几个说不定就算了。不然……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就算交警队来了也得给他家几分面子,你这车就算我们全责,走保险慢慢拖呗,拖你一年半载,你等得起?”
他们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后面早已排起长龙,喇叭声汇成烦躁的浪音,交通彻底瘫痪。
郁听禾看着那录像的手机,又扫过几张有恃无恐的年轻面庞,忽然极冷地笑了一下。
“拿手机拍我是吗?”她燃烧的怒意化为更锋利的攻击性,“未经我允许,拍我照片和视频,甚至还带了威胁性质,很好啊,现在侵犯肖像权、涉嫌侮辱诽谤,证据链更完整了,你们家有权有势是吗,正好也让我看看是哪家‘教子有方’,培养出你们这群拿交通法当厕纸,拿公共道路当自家客厅,拿无耻当个性的社会毒瘤。”
“晒爹好啊,有一个算一个,等律师函送到你父亲任职的单位,看他是夸你们在外边给他长脸,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你们这群只会坑爹的垃圾们!”
“这位小姐,何必闹这么僵……”有位蓝衣男生试图开口缓和。
郁听禾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锁在肇事者脸上:“管好你的朋友们,或者等警察来了一起聊聊非法赛车组织的责任谁来担。”
她不再废话,转身回到车里,愈发嘈杂的喇叭声和由远及近警笛中,稳稳坐定。
后方拥堵的车流中,一辆奔驰s级的后窗无声降下。
车内,正看资料的周从庭察觉许久没有动静后,吩咐副驾的助理去前边看看怎么回事。
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和骚动,让让眉心微微蹙起,失了耐心。
助理很快小跑回来,低声汇报:“周总,是追尾事故,一方是陆少那帮人,另一边好像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郁小姐,他们撞了郁小姐的车,正在起争执,话说得难听,还拍了视频要发到网上。”
“郁听禾?”周从庭挑了些眉,抬眼透过前方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了那辆即使在黄昏中轮廓特别的阿斯顿马丁,和那个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冰冷怒意的身影。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迅速盘踞、成型。
周从庭唇角勾起一丝,浅到看不见的弧度。
机会,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和恰好,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他对北城的时局了如指掌,郁听禾那个如今在某实权部门步步高升的哥哥,最近因为立场问题,和陆家背后势力微妙地不对付,但双方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如果能让郁洲白为了妹妹,不得不插手呢?
这趟水,越混越好。
混乱中才能让他的利益实现最大化。
“我去看看。”周从庭整理了一下西装扣,推门下车。他想象中自己若能如适时出现的救世主,为陷入困境的前女友解围,或许能在双方之间都占据主动权。
至于更深的目的,自然是要藏在水面之下。
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稳重,径直走向那群还在忿忿不平,低声咒骂的年轻男女之中。
“砰!”回应他们的是郁听禾很重的关门声。
陆邴脸色铁青地说道:“妈的,这女的真他妈狂!等警察来了看我爸怎么……”
“陆少?几位,真有缘分这里也能遇到。”周从庭温润的声音插进来,脸上是惯有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他们回头,认出了周从庭,态度收敛了些。这几人虽然年轻鲁莽,但跟随家里的饭局,多少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该给几分面子,周从庭家世普通,但他本人长袖善舞,早就声名在外。
“周老板,你怎么在这?”陆邴勉强扯出个笑。
“刚好路过,看这边堵得慌,听说有点误会?”周从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郁听禾的车,而后又回到陆邴脸上,“这车你们不认得?”
“再贵能有我的车贵?”陆邴仍是嚣张语气,不可一世地说,“谁开不起跑车啊,她先惹我们,还骂那么难听,这事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周从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车确实不是她的,阿斯顿马丁one-77,全球限量77台,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紧身裙女人一副果然如此的嗤笑。
“是她老公的,”周从庭又说,“这可比撞她本人的车更严重。”
“她老公谁啊?”陆邴这才态度有些改善。
周从庭推心置腹的语气,仿佛真在为他们考虑:“席家啊,最近纷纷扬扬的北城联姻大事,想必诸位应该略有耳闻。郁家小公主如果你们不认得,那她那位亲哥哥,发改委的郁洲白,正科级,经济口核心岗,更有资源协调权,这总该知道了吧。所以今天的事,你们可能有点冲动了。”
冲动地,踢到一块硬钢板。
“我们冲动?是她先开口骂人!”年轻人气焰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但仍然不服。
周从庭继续好心提醒,话里话外却将矛盾悄然升级:“郁先生两个妹妹,最疼的就是这位,今天的事要是闹大,你们想,他会怎么看待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找他妹妹麻烦,是不是陆家故意要找郁家麻烦,还拍视频威胁?恐怕就不只是简单交通事故了,陆少你要担这个责任吗?”
陆邴脸色又变了变,从单纯的愤怒,掺杂进惊疑、顾虑和三分忌惮。他们当然不怕赔钱,甚至不怕一般的纠纷,但谁都不想给自己家里惹上麻烦。
周从庭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暗里冷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顾虑和恐惧会促使这些少爷想要私下解决,但郁听禾刚才强硬的态度显然将这条路堵死,那么矛盾只会激化,最终变成她在找陆家麻烦,那么郁洲白不得不出面在两家之间周旋,为了保护妹妹,他势必会与陆家产生更直接的碰撞。
而他,就是要让郁洲白在盘根错节的人际网中,明确站队。
“那周老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陆邴明显弱了下来,下意识寻求周从庭的指引。
周从庭心中满意,面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的神情:“唉,这事闹到现在确实棘手,郁小姐的脾气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或许让你们父亲去和他哥哥说说,毕竟沟通是很重要的方式。”
他巧妙让几人将解决问题的重点,从郁听禾本人,转移到她身后那人,没占半点便宜的少爷回去一细想,会如何添油加醋诉说这件事呢?
他还挺期待的。
-
车被撞的心疼和愤怒还在胸腔中翻滚,但更重要的麻烦是,即将迟到的晚宴。
郁听禾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郁小姐?”电话那边郑邈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
“郑助理,抱歉打扰,我现在在环青路盘道中段发生了追尾事故,现在有点复杂。”郁听禾语速清晰,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车是席朝樾的,所以我需要你协助联系律师,跟进后续的定责、赔偿,以及舆论风波,我有事现在就要离开,所以请你那边的人过来快些。”
“明白,郁小姐。”郑邈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专业度,随即关切问道,“您本人有没有受伤,需要安排医生一起过去吗?”
“不用我没受伤,对方人多,态度比较恶劣,所以耽误了时间。”
郑邈声音沉了沉,意有所指地说:“您人没事就好,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安全第一。至于其他的,席总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车和后续麻烦您放心交给我处理就行。”
郑邈是席朝樾最得力的秘书总助,他的话某种程度代表了席朝樾的态度,维护的语气让她心头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心虚和后悔。
这辆车当初是她从席朝樾那“抢”来的,非得固执开走,现在却在她手上出了事。
“谢谢,先按规定处理,其他的……”郁听禾话音未落,驾驶座车窗被轻轻叩响,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周从庭?
他正微微弯腰,温和笑容,隔着车窗看着她。
郁听禾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
降下车窗,露出两人能够交谈的范围,疏离且惊讶地问:“周总,有事?”
“称呼得这么客气?”周从庭笑容加深,自然又亲昵地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开,“听禾,我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像你,所以过来看看,听说有点纠纷,没事吧?”
他的称呼和语气,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充满了暧昧的熟稔。
电话里的郑邈显然听见了这边对话,敏锐地问:“郁小姐,是认识的人,撞您的是?”
周从庭的身份介绍起来多少有点尴尬,郁听禾低声对着听筒说道:“一个旧识,偶然路过不是他撞的,你先让人过来吧,晚点联系。”
她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周从庭的卷入,更不知道他想站在什么立场来跟她说话。
紧惕,保守地扬起笑:“挺巧啊。”
“看你脸色不好,被吓着了?”周从庭问她,“后面那几个我认识,都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孩,每天没点正经事。”
郁听禾冷眼看过去:“你在为他们说话?”
“当然不是。”周从庭笑未达眸底,“这事处理起来估计还要一阵,赶时间吗,要不等会坐我的车走?”
郁听禾本想直接拒绝,但看了眼外面,依旧混乱的现场和毫无进展的等待,又想起自己至关重要的晚宴,无论迟到还是缺席,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下车和陆邴沟通时,对方态度已经好上许多,敷衍地道了个歉,结果郁听禾还是咬住了就是不私了解决,又把他气得够呛。
周从庭只能周旋着让两人先将车开到边上,疏通了堵塞的交通。
适时对郁听禾提醒道:“你今晚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面吗?”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郁听禾当下的焦虑点,她确实着急赴宴,周从庭引荐她进入协会,表面上也是有过合作渊源。
虽然这场意外让她赴宴心情蒙上一层冰霜,但思虑再三,终于松口:“是和人约了晚餐,那麻烦你送我一程。”
“荣幸之至。”
在交警和律师一同到来之后,郁听禾坐上了周从庭为她打开的后座车门,看他举止绅士,疑影暗生。
“周从庭,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
车辆正常驶上城市道路,中间升起了隔音挡板。
周从庭很轻松聊天的状态:“这样就算了解吗,那我应该对很多人都很了解。”
郁听禾轻轻笑,习惯了他这样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
“听禾,协会里有些人脉比较传统,对新入局的玩家,尤其是像你这样想法又独立的女性,难免会多些考量。不过你这次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消息,说明他们是看重你背后的力量的。”
周从庭话题围绕着葡萄酒行业和协会的近期动态,几句话带过了当初她遭遇的冷遇和蓝桉岛酒庄那次的刻意引导。
“你今晚见的,都是心眼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的人,酒庄落地需要很多条件,你有根基和独特优势,但也别太实诚,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这些内容听上去诚恳,像前辈的善意提醒。
却又不说透,只让郁听禾自己去猜自己品味。
周从庭说的这些,很大程度激起郁听禾对今晚会面更复杂的预判和紧惕,她听着,眉宇凝了一丝思虑。
蓝桉岛的那个破旧酒庄,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选址考量范围,甚至老板给出的价格远低于预期,如果不是那次台风让她冷静下来,那下次台风摧毁的就是她的所有心血。
很明显,这个挖坑消息是那些所谓资历老者,给她来的下马威,郁听禾默默接受却从未往别处想去,如今,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
周从庭还在说:“这次传出的机遇,风声是有的,但具体落到谁的手里,怎么个落法,里面的门道就深了,你要实在担忧,找机会让你哥哥给你递点消息。”
郁听禾转而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并未接话。
似乎后来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市场趋势的题外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目光怔忡。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忐忑的孤岛,紊乱的思绪中,盘旋了句无声诘问:席朝樾,你的爱车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
香港,某顶级生物实验室。
百叶帘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室内实验仪器低鸣运转。席朝樾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线条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仪器上呈现的数据图像。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近乎严苛的认真。
“席总,这是新一批候选化合物体外活性的数据,以及初步评估。”实验室的其他人围站在他身侧,轻声汇报。
席朝樾接过后,迅速翻阅,集团旗下研究所倾力数年研制的抗癌药物,在经历了数次危机事件后,终于进入临床关键阶段,这次他亲赴香港,除了与替代供应商商谈,还顺便拜访了几位此领域声望极高的专家,评估风险与可行性。
“约见刘博士的时间确认了吗?”他声音低沉且平稳。
“确认了,早上九点,在他中景楼的办公室,另外,瑞士的ry公司亚太区负责人也表示,后天下午能抽出时间见面。”
“嗯。”权衡技术路径和供应链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身为森垣集团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需要冷静、果断,背负巨大责任与期待,完全不容许出现一丝错误。
短暂休息时间,席朝樾走到窗边,目光淡淡落下,港岛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并未驱散工作之外的沉郁。
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了与郁听禾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