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末日后还来过一次。
有人两次。
也有人第一个月开始就一路延迟。
原本週期有二十几天的,也有三十多天的。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完全找不到一条整齐的线。
「很乱。」
林晚道。
「对。」
沉辞把其中几张并排摊开。
「如果只看开始异常的时间,没有规律。」
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栏往下移。
「看这里。」
林晚顺着他的手看。
目前週期状态。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延迟。
未恢復。
未恢復。
长期未出血。
没有一个正常。
林晚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沉辞没有催。
等她自己把那几份资料大致看过一轮,才开口。
「六个聚集地目前送回来、能确认的资料里,没有一个人还维持末日前原本的正常週期。」
林晚抬起头。
「全部?」
「目前能确认的,全部。」
诊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那些散乱的日期仍摊在桌面上。
没有谁在末日发生的那一天突然一起停下来。
有人早。
有人晚。
有人甚至又完成过一两次原本已经开始运作的週期。
可走到现在,结果却一样。
林晚看着那些纸。
「如果只是压力……」
「不该这么整齐。」
沉辞接过她没说完的话。
他靠回椅背,眉心微微压着。
「压力、长期能量不足、睡眠紊乱、高活动量,本来都能造成月经延迟甚至停经。问题是,每个人的程度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回那些资料。
「生活条件不同,年龄不同,原本週期也不同。如果只是这些因素,应该有人影响很明显,有人轻一点,也应该有人到现在仍然维持週期。」
沉辞停了一下。
「但目前没有。」
林晚沉默。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切都很好解释。
原身原本就是大夜班,作息长期不规律。末日之后吃不好、睡不好、活动量暴增,任何一项都足以让週期乱掉。
十个人。
几十个人。
都还可以说是现在的生活条件太差。
可当六个不同聚集地的资料摆在一起,原本最合理的答案反而开始显得不够。
林晚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份表上。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只有女性?」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最下面抽出另一份文件。
很薄。
和前面的女性纪录相比,几乎只有几页。
林晚低头。
第一栏就是性别。
男性。
她抬起眼。
「你连这个也要了?」
「上报的时候一起问的。」
沉辞把资料摊平。
「既然要排除共同因素,就不能假设这一定是女性特有的问题。」
林晚重新看向纸面。
这一份更零碎。
甚至没有像女性月经那么清楚的时间点,大多只是各处医疗人员从既有问诊、一般健康纪录,或者重新询问后补上的内容。
睡眠。
体重。
疲劳。
食慾。
再往后,多了几个平常根本不太可能被统一整理的项目。
性慾变化。
晨间自然勃起频率。
自觉性反应是否下降。
不少栏位是空的。
填得出来的部分,也大多只是「降低」、「明显减少」、「不确定」。
林晚看了一会儿。
「这能看出什么?」
「目前看不出结论。」
沉辞答得很快。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话题特殊而有任何变化,只伸手压住其中几页。
「有变化的人不少。但这些东西本来就会受压力、疲劳、睡眠不足和营养状况影响,现在每一个人几乎都有这些问题。」
林晚抬眼。
「所以只是刚好?」
「不知道。」
沉辞没有替资料说它还证明不了的事。
「女性至少有月经这个相对明确的外在指标。男性没有。」
他的手指从那几个简单的问诊栏位上移开。
「真正要判断生殖功能有没有下降,需要更完整的荷尔蒙检验、精液分析,甚至持续性的个人数值比较。」
林晚看了一眼四周。
不用他说,也知道这些东西目前做不到。
北岭能维持基本医疗、外伤处理、感染监测和有限的检验已经不容易。其他聚集地的条件也未必比这里好多少。
没有哪一处有完整设备,可以把这种事情精确做下去。
「所以没办法验?」
「现在没有条件。」
沉辞的语气很平。
不是遗憾。
更像只是陈述目前摆在面前的限制。
「能收的只有这些。」
林晚又低头看了一眼男性那几页资料。
「但你还是觉得有问题。」
这次沉辞没有立刻答。
他把女性那几份资料和男性问诊表放在一起,视线在两边停了一会儿。
「我觉得值得记。」
很沉辞的答案。
不是怀疑。
更不是结论。
只是值得记。
林晚看着他。
过了几秒,沉辞才继续道:
「男性这些变化本身证明不了生育能力有问题。能不能勃起、能不能射精,也不等于精子生成和生殖功能一定正常。」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后面证明这些不是单纯的压力反应,那现在发生变化的可能就不只是女性週期。」
林晚眼神微微一动。
「是生殖系统?」
「可能。」
沉辞只给了这两个字。
没有更多。
他手上的资料根本不足以支撑更多。
林晚重新低头。
女人的月经停止。
男人身上同时出现一些无法证明、却也不能完全忽略的变化。
一件原本很私人、甚至可以被当成生活失序后的小问题,在六个聚集地的资料叠到一起之后,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轮廓。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伊甸。」
视野里很快浮出白色文字。
【系统运行正常。】
「女性週期停止,和男性那些变化有共同原因吗?」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浮现。
【现有可用资料不足。】
【无法建立可靠关联。】
林晚没有意外。
她眼前看到的这些纸本资料,伊甸本来就无法凭空取得,更何况连人类自己都没有足够精确的检测工具。
现在能知道的只有现象。
至于底下究竟是什么,还隔着一大片看不见的空白。
她没有再问。
沉辞已经开始把资料重新按来源整理。
「这件事暂时不会对外下结论。」
林晚回过神。
「怕引起恐慌?」
「也怕说错。」
沉辞把男性那几页压回文件下面。
「月经停止不等于永久失去生育能力,男性那些问诊变化更不能直接等同于生殖功能下降。」
他抬眼看她。
「现在如果只拿这些东西出去说所有人都可能不能生,没有意义。」
林晚点头。
「接下来呢?」
「继续记。」
沉辞把几张女性统计表重新叠好。
「女性这边最容易追踪。谁先恢復、恢復后的週期怎么变、恢復前后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状态,都可以留下来。」
「男性呢?」
「也一样先留问诊纪录。」
他停了一下。
「现在做不到精确检查,就只能等时间替我们增加资料。」
林晚看着他把那一叠文件收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被动。
却也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很多事情都只能等。
等更多人出现变化。
等有人恢復。
等不同聚集地的资料慢慢累积到足以看出规律。
文明还完整的时候,也许一组抽血、一套仪器就能把很多问题往前推一步。
现在不行。
他们只能从人的身体自己留下的痕跡里,一点点往回猜。
沉辞收完那些资料,才重新抽回林晚的纪录。
「你目前还是照原本的方式追踪。」
「就等?」
「记录。」
他纠正她。
「没有腹痛、异常出血或其他症状,现在不需要额外处理。但如果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来。」
林晚看着他。
这句话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口回一句「知道」。
「我会。」
沉辞写字的动作轻微停了一下。
林晚没有移开视线。
「不只是这个。」
她没说得更清楚。
也不需要。
诊间里安静了几秒。
沉辞抬头看她。
前面那点一直藏在平静下面的不高兴,到这时才像终于真正松开。
他没有笑。
只把她的纪录闔上。
「记得就好。」
林晚站起来。
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她回头。
沉辞仍坐在桌后。
刚才从军方送来的那些资料重新堆在他手边,纸页高低不一,甚至有不少空白栏位。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眉眼和鼻梁侧面,也把眼下那点因为长时间整理资料留下的疲色照得更清楚。
他看着她。
「不是只有身体不舒服才算有问题。」
林晚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过了片刻,才低声应道:
「知道了。」
沉辞看了她两秒。
这次没有再说她只会讲知道。
林晚推门出去。
走廊里仍然有人来来去去。有人抱着药品经过,有人在另一头换药,也有人坐在长椅上等着下一个检查。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
林晚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却还停着刚才那几份资料。
不同的人。
不同的日期。
不同的生活条件。
最后却慢慢走向相似的结果。
至于男人身上那些零碎得甚至还不能被称作证据的变化,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一部分,现在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地方能立刻给他们答案。
林晚沿着走廊往外走。
身后诊间里,很快又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那些资料还不够。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知道,真正需要追下去的问题,可能比一场迟迟没有来的月经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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