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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庭春(86)(2 / 2)

“我从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又远在边关,府里没有长辈教导,哥哥虽是男子,可他那时候也才那么点大,又要读书、应付外头的事,还要照顾我和星珺,他哪里顾得过来?他能把我们养大,没让人欺负了去,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可我不懂事。我骄纵,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对星珺……尤其不好。我总觉得母亲的死与她有关,觉得是她害得母亲血崩,害得我没了娘亲。我处处针对她,冷言冷语,甚至……甚至因为我对她的态度,也让下人也跟着轻慢她。”

月瑄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得厉害。

“可她那时候才多大?不过是个襁褓里的婴孩,她又知道什么?错的是父亲,是那个姨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我迁怒了这么多年。”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里染上浓重的鼻音:“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是她欠我的。可如今我也要当母亲了,我才知道……一个母亲,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怎么会希望她被人欺负?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我对星珺那样,她该多伤心……”

赵栖梧等到月瑄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他才微微低头,薄唇贴着她的额角,“说完了?”

月瑄闷闷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赵栖梧将她从怀里稍稍拉出来些,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认真道:“瑄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对,也有不对。”

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说你骄纵任性,对裴二小姐不好,这是事实,我不替你辩驳。”

“可你说吧自己说得全然是个恶人,我却是不认的。”

月瑄微微一怔。

“你虽嘴上不饶人,动辄斥责她痴傻愚笨,可你屋里得了精致的点心,总会多备一份,让拾露悄悄送去。她院子里短了用度,下人们轻慢她,你知道了,总会寻由头发作,罚的罚、撵的撵,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整治得服服帖帖。你妹妹院子里伺候的,哪个不是你看过、点头了才留下的?”

月瑄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没想到赵栖梧竟然知道这些,而且记得这么清楚。那些事,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

她以为那些细碎的、矛盾的举动,只有天知地知,还有拾露那个傻丫头知道。

赵栖梧看着她怔忡的眼神,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你看,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对你妹妹,或许有迁怒,有不甘,甚至有过厌恶,但你的心,从来没有真的狠恨过。你依然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下意识地保护她,照顾她,不让她真的被人欺负了去。”

“那是因为……”月瑄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血缘,也因为你的本心。”赵栖梧接过她的话,声音沉稳有力,“你本性纯善,只是被丧母之痛、年幼失怙的恐惧和无人正确引导的迷茫,遮住了眼睛,让你用尖锐的刺,去保护那个同样孤独害怕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所以,瑄儿,不必太过苛责过去的自己。那时的你,也不过是个需要母亲、需要依靠的孩子。就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那也是我赵栖梧心甘情愿求来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月瑄听着他的话,沉默了许久。

赵栖梧没有用空洞的安慰敷衍她,也没有一味地为她开脱。他看见了她的骄纵,也看见了她的善良,知道了她的过错,也理解她的缘由。

这份清醒而包容的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可我还是怕……”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出来,声音哽咽:“我怕我做不好一个母亲。我怕我像从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怕我会迁怒,会不耐烦,怕我……教不好他。”

赵栖梧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

“瑄儿,”他声音沉静,带着令人心安的平稳,“看着我。”

月瑄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进他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你并非不知对错。你已经认识到了过去的不足,这便是最好的开始。”

他低头,在她微颤的唇上轻轻一吻,气息温暖,“做母亲这件事,没有人天生就会。即便是我母后那般端庄贤德、被满朝称颂的女子,初为人母时,也曾手忙脚乱,也曾因我儿时顽劣而气恼无奈,这是父皇告诉我的。”

“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学着如何做父母。我会陪着你,陪他长大。若你担心自己有时会失控,那便由我来做那个严父,你做慈母,如何?”

月瑄被他这番话说得破涕为笑,脸颊还挂着泪,却忍不住弯了唇角:“哪有你这样,孩子还没出生,就想着扮红脸白脸的。”

“这叫未雨绸缪。”赵栖梧见她笑了,心头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况且,我相信你。我的瑄儿,聪慧通透,心地纯善。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他会是一个很幸福的孩子。”

月瑄被他笃定的语气感染,心头那股萦绕不散的惶然终于渐渐散去。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

“他会在爱里长大。”月瑄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会保护好他的,对吧?”

“自然。”赵栖梧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同感受着那尚未显怀的、却已然不同的小小生命,“你是他娘,我是他爹爹,父皇、皇祖母,还有你的父兄,都会疼他。他会有全天下最好的人来保护他。”

归根结底,还是他做的不够好,没给足月瑄安全感,才会让她在知道怀孕后如此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赵栖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又心疼。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纠缠,用最亲昵的姿态,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瑄儿,是我不好。”

月瑄抬起泪眼看他。

赵栖梧捧着她的脸,目光专注得如同凝望世间唯一的珍宝。

“是我没能让你早些知道,无论你是什么模样,骄纵也好,任性也罢,甚至是更坏的,我都心悦于你,也只要定你。是我没能让你全然安心,才会让你在有了我们的孩子时,不是只有满心欢喜,反而先陷入自我怀疑与恐惧。”

月瑄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被这番剖白烫得心口发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好看的眉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不,你很好,是世上最好的夫君。”她顿了顿,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声音低如呢喃,“我只是……只是太高兴,又太害怕。高兴我们有了孩子,害怕我担不起这份重担,所以才会钻了牛角尖。”

赵栖梧没有再用言语安慰,只是深深吻住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传递他的珍视与承诺。

月瑄在他温柔的亲吻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有他在身旁,她便无所畏惧。

时光在殷切期盼中倏忽而过。月瑄的腹部日渐隆起,如同一枚日渐饱满的玉珠,被东宫上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从初春诊断出喜脉,到盛夏酷暑,再到秋风乍起,她的孕期平顺得令人欣慰。赵栖梧几乎将大半政务搬回了东宫处理,批阅奏章、接见臣僚皆不避她,只为能时时看顾。

太后与皇帝隔三差五便遣人送赏赐、问安好,宁国公府与苏府也常递帖子、送东西,关怀备至。

或许是孕期被保护得太好,心情也始终舒畅,月瑄并未经历太多妇人怀孕的苦楚。只是到了最后两月,身子愈发沉重,行动不便,夜间也常因胎动或腰酸难以安眠。

赵栖梧便夜夜陪在身侧,她若翻身困难、腿脚抽筋疼醒,他便也能立刻清醒照顾,柔声低语陪她说话,直到她重新入睡。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守护与满心期盼中滑向尽头。当第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覆上东宫琉璃瓦时,月瑄的临盆之期,近了。

稳婆、乳母、太医早已在东宫偏殿住了半月有余,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赵栖梧更是寸步不离。

腊月十七,子夜时分。

月瑄是在一阵紧密的宫缩疼痛中醒来的。起初只是腹部隐隐的坠胀,她并未声张,只轻轻吸着气,想等这阵过去。

可那痛楚非但未缓,反而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渐渐变得规律而剧烈。

“三郎……”她终是忍不住,在又一次剧痛袭来时,攥紧了身侧赵栖梧的衣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栖梧几乎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时便瞬间清醒。借着烛光,他看见她疼得微微发白的脸色,心猛地一沉,立刻扬声唤人。

“传太医!稳婆!快!”

东宫寝殿内外,霎时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低促的传令声、器物碰撞的轻响,在雪夜中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赵栖梧将月瑄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产房,每一步都迈得极稳,手臂却绷得死紧,几乎能感受到衣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月瑄紧紧攀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每一次宫缩带来的剧痛都让她抑制不住地发出细碎的低吟,指尖掐入他肩背的衣料,额角冷汗涔涔。

产房内,暖意融融。稳婆和医女们早已准备妥当,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赵栖梧将月瑄轻轻放在铺设厚软的产床上,她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殿下,产房血气重,您还是在外间等候吧。”为首的稳婆是宫里最有经验的老人,此刻却不敢硬劝,只低声提醒。

赵栖梧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疼得脸色发白的月瑄,另一只手轻抚她汗湿的鬓角:“我就在这儿陪你,哪儿都不去。”

“可是规矩……”稳婆还想再劝。

“规矩是人定的。”赵栖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孤的太子妃在生产,孤在旁陪着,有何不妥?若有人觉得不妥,让他来同孤说。”

这话一出,产房内众人皆噤声,再无人敢劝,能劝得动的,世上也就只有皇帝和太后。

章嬷嬷暗中递了个眼色,众人只得低头继续忙碌。

产房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剧烈的疼痛切割成碎片。汗水浸透了月瑄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疼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紧咬着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却始终没有放声哭喊,只是死死攥着赵栖梧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

赵栖梧半跪在床边,另一只手不停地用温热的软巾为她擦拭汗水,低声在她耳边说着鼓励的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的声音稳如磐石,可只有月瑄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娘娘,再用力,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月瑄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被抽空。赵栖梧的声音在耳边,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带着撕裂黑暗的力量:“瑄儿,看着我,就快好了,我们的孩子,就快来了。别怕,我在这儿……”

月瑄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一次屏息向下——

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也仿佛驱散了窗外沉沉的雪夜阴霾。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孙!”稳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剪了脐带后,颤抖着将那个浑身通红、还沾着胎脂、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用襁褓裹住,捧到两人近前。

月瑄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赵栖梧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想看孩子,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听见那声嘹亮的啼哭,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最柔软的手指,轻轻拨动她心尖那根弦。

“我看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疲惫过后的沙哑。

赵栖梧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作僵硬得不像他,手臂绷得死紧,仿佛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那小小的一团裹在大红色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声响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小小的人儿只有他小臂长短,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像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这是他和月瑄的孩子,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像是决堤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酸。

ps:

(春:四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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