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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庭春(89)完(1 / 2)

('三日洗三,是皇家添丁的头一桩大事。

礼部与内务府早在月瑄临盆前便备下了全套仪程,只等皇长孙降生,便依制操办。

如今皇嗣平安,圣眷正隆,东宫上下更是铆足了劲,要将这洗三礼办得风光体面。

天未亮,东宫便已灯火通明。

这是皇长孙出世后的第一个大典,太后早已发下话来,要办得隆重体面,让阖宫上下、满朝文武都沾沾这喜气。

章嬷嬷领着一众宫人,在洗三前院的正殿嘉喜殿内外穿梭布置,添香挂彩,一应器物反复查验,不容一丝错漏。

嘉喜殿内外,张灯结彩,红绸如霞。殿中央设了鎏金紫檀洗盆,盆内盛着以香汤、槐枝、艾叶熬煮的洗三水,热气氤氲,药香袅袅。

盆边整整齐齐摆放着金银锞子、玉如意、红丝线、新绣的襁褓及各类寓意吉祥的洗三用品,件件精雕细琢,光华粲然。

太后今日精神格外矍铄,一身绛紫色织金五福捧寿吉服,头戴赤金凤衔珠步摇,早早就由宫人搀扶着到了东宫。

皇帝下朝后也径直过来,龙袍未换,明黄身影端坐于嘉喜殿主位,目光温和地望着殿中忙碌布置的宫人,唇角难得地噙着一丝笑意。

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内外命妇依品级次第入殿,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

辰时正,礼官高唱:“吉时已到——请皇长孙入殿——”

乳母抱着裹在杏黄襁褓中的小皇孙,自内殿缓步而出。

那小小的人儿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眉眼尚淡,却已能看出几分与父亲相似的轮廓,神态安然,浑然不觉自己已是这满殿瞩目的中心。

赵栖梧身着太子朝服,玄衣纁裳,金冠巍峨,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沉静。

他亲自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那小心翼翼的姿势,与平素端方持重的储君形象判若两人,引得几位前来观礼的宗室老王妃会心一笑。

月瑄尚在月子中,按制不用出席,只在寝殿内静养。但嘉喜殿内早已为她设了座,以珠帘纱屏相隔,也让她能听到前殿动静。

赵栖梧抱着儿子,立于殿中玉阶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

今日的洗三礼,规格极高,亲王、郡王、公主、驸马、有爵位的诰命夫人,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凡在京者,几乎到齐。

众人皆着礼服,屏息静气,殿内只闻礼乐庄重,香风细细。

“请礼器——”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声宣唱,内侍们捧着金盆、玉瓶、银勺、彩线、新粟、铜钱、金银锞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一应吉祥物件鱼贯而入。

那金盆以整块暖玉雕成,内盛以香料熬煮过的温水,热气氤氲,芬芳四溢。

赞礼官开始高声唱诵祝词,皆是福寿绵长、聪慧康健、承祧延嗣的吉祥话。每唱一句,下方便是齐声贺和,声震殿宇。

赵栖梧神色端凝,按照司礼官的指引,亲手解开襁褓,将只着了一件大红绣金龙凤呈祥肚兜的小皇孙,缓缓放入温热的玉盆之中。

温水触及肌肤,小家伙似乎惊了一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赵栖梧的大手及时轻柔地托住他的后颈和背部,温热的掌心带来安稳的力量。

小家伙扁了扁嘴,终究没哭出来,只是茫然地睁着湿漉漉、尚看不清物的眼睛,在父亲安稳的臂弯和温润的玉盆温水里,无意识地蹬了蹬小脚丫。

盆中的温水微漾,带着香料清雅的芬芳,包裹着那团小小的、娇嫩的身躯。

赵栖梧的手臂稳如磐石,指尖轻柔地拂过儿子细软的胎发,目光落在孩子懵懂的脸上,深沉眼底映着殿内煌煌灯火,漾开一片柔和的波光。

赞礼官的唱诵声在殿中回荡,太后端坐于御座之侧,含笑看着,不时与身旁的皇帝低语几句,眼底尽是欣慰。 ', '>')('皇帝目光落在阶下那对父子身上,素来威严沉静的面容此刻也染上几分暖意。

洗三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赞礼官唱诵完最后一篇祝词,赵栖梧小心地将儿子从玉盆中抱起,早有候在一旁的宫人递上柔软吸水的细棉布巾。他亲手为儿子擦拭身上的水珠。

乳母上前,用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锦被将小皇孙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洗净后愈发显得白嫩红润的小脸。

待一切就妥,礼官上前两步,正要扬声宣布洗三礼成,御座之上的皇帝却缓缓抬起了手。

整个嘉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投向高坐的帝王。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最后落在赵栖梧怀中的襁褓上,眼神温和而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皇孙洗三,乃我朝大喜。朕心甚慰,感念祖宗庇佑,天赐麒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栖梧:“太子。”

赵栖梧抱着儿子,微微躬身:“儿臣在。”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他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赵栖梧面前,目光慈和地端详着襁褓中的孙儿。

殿内众人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伸手,从身侧侍立的掌印太监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中,取过一道明黄卷轴。

那卷轴以金线绣龙纹,两端玉轴温润,正是圣旨。

“皇长孙降生,乃国本之固,社稷之福。”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朕深思数日,今于皇孙洗三吉日,特颁旨意。”

他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皇太子栖梧之子,朕之嫡长孙,诞于吉时,祥瑞盈庭。此子天庭饱满,眉目清朗,有承祧之相,延嗣之福。今赐名承御,望其日后克绍箕裘,承继大统,御极天下,泽被苍生。”

旨意念到此处,殿内已有心思敏锐的臣子隐隐猜到下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宣读:

“皇长孙赵承御,系出元嫡,天命所归,聪慧夙成,宜正储贰。兹立为皇太孙,享亲王俸,以固国本,以安天下。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嘉喜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立太孙!

皇帝竟在皇长孙洗三之日,当众下旨,不仅赐名“承御”,更直接册立为皇太孙!

本朝开国三百余年来,虽有立太孙之制,但多在皇帝年迈、太子地位稳固且子嗣已长成时方行此礼。

如这般太子正值少年,皇孙甫一出生便立为太孙的,实属罕见。

这已不仅是恩宠,这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储位传承,三代已定。东宫地位,稳如泰山。

短暂的死寂后,太子一派的官员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地,高声道:“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恭贺太孙殿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皇太孙殿下千岁!”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内众人齐齐跪地,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恭贺皇太孙殿下!” ', '>')('“陛下圣明!天佑我朝!”

“皇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嘉喜殿的殿顶。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命妇女眷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面上皆是恭敬喜悦之色,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赵栖梧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在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中,缓缓跪地,垂首:“儿臣,谢父皇隆恩。承御,谢皇祖父恩典。”

皇帝亲手扶起儿子,又将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尚不知世事为何物的孙儿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期许。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孙儿柔嫩的脸颊。

洗三礼后,皇长孙赵承御被册立为皇太孙的旨意,如一阵疾风席卷朝野内外。

圣旨以明发谕旨的形式颁行天下,各州府衙门张榜公告,万民皆知东宫添丁,国本再固。

那一道明黄的圣旨,不仅昭示着三代储位的传承已定,更如一记重锤,敲碎了许多人心中或明或暗的念想。

钟粹宫内,德妃听闻旨意内容,静坐良久,手中的茶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再无波澜。

“娘娘……”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

德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这样也好。他给太子把路都铺到这份上了,谁再动心思,便是自寻死路。”

那场声势浩大的洗三礼过后,东宫的威势如日中天。

皇太孙赵承御的名字,随着那封明发天下的诏书,传遍大江南北。

百姓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暗流,却都知道,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和他父亲,已是这万里江山板上钉钉的未来主人。

东宫的喜讯传出后,宁国公府的门庭几乎被道贺的人踏破。然而阖府上下,却并未因这泼天富贵而显出半分张扬,反而比从前更加沉敛。

裴曜珩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帖子逐一过目,应酬之事滴水不漏,却始终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他清楚,妹妹在东宫的地位越稳固,宁国公府就越需谨言慎行。那些浮于表面的风光,远不如实打实的根基来得重要。

只是,有些变化,是在细微处悄然发生的。

裴赵自兵部衙门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如今虽身居尚书高位,却比从前寡言了许多,每日除了衙门便是回府,极少应酬,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缺席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裴曜珩与他的关系,依旧算不上亲近。父子二人同在朝中,见面时礼数周全,谈的也多是公务。

但裴赵偶尔会在他书房外停一停,隔着半掩的窗扉看长子批阅文书的背影,而后沉默离去。

有一回,裴曜珩处理完积压的公文,抬头时看见桌边放着一盏还温热的参汤,旁边并无旁人。

他端起那盏参汤,慢慢饮尽,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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