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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是谁让你(1 / 2)

(' 第60章 “是谁让你

这是第二次,入妄在叶逐叙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发作。

毕竟与别人情况不一样,执妄最开始出现时,他就察觉到了,出于某种目的,像幼弱的蛊虫一样亲自将它喂养长大。吃他骨血长大的东西,一直也很受控制。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觉得它并非一种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够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见到苏聆兮,与之朝夕相处,它的要命之处才汹汹展现出来。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从屋顶漏下来,漫过地面,打湿脚踝,浸透衣裳,攀上头颅,整个人被俘获。傍晚的帝师府一幕幕在眼前闪着,叶逐叙掀开袖子,双手在抖,低眸,铜镜里的男子被纹理缠绕全身,额上灼热。

他双手撑着桌沿,喉咙上下一动。

哈。

这东西。

原来都一样。

一盏八角莲灯停在了东苑主屋前,苏聆兮试探地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摸不准他是在生闷气还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将灯放到门边,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脚撑地右脚曲起。今天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编织成手绳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闪,像一个浮动的光圈,没有红的,证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会。

真会挑啊。

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乱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说的那样,浮玉跟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漫无边际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看这门不像会突然打开的样子,苏聆兮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院子——灯撂着没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还回。

站在池塘边,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苏聆兮一眼找到了剑傀。

她养的娇贵鱼儿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恶霸给它们圈出了明确的活动范围似的,而恶霸本鱼敞着肚皮翘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实在是招摇极了。

……

没问过它的名字,现在想唤都无从唤起,苏聆兮弯腰摸了几颗石子在手里,屈指弹到剑傀身边。弹了三次,剑傀悠悠转醒,在苏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从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摇。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唤人又不知说什么,期期艾艾满含期盼的样子:“怎、怎么了?”

这小傀儡,真不记仇。

“帮我个忙,方便吗?”

剑傀只到苏聆兮的膝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伸出双鳍抱住了她垂下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大声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骤增,苏聆兮不动声色托了托,感觉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这样的想象惹得发笑,大步往东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小狗有点不安了,终于记得问:“我们要做什么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剑傀有人的五官,现在一定是大惊失色,它声音都飘起来:“……他怎么了?”

“发生了些事,或许刺激到他了。”她将颇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这才要你帮我看看。”毕竟她不好爬窗户。

也没有傀儡和主人间特有的感知能力。

剑傀懂了。

叶逐叙又装!骗孟合不够还骗苏聆兮,还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苏聆兮先将它轻轻放下,没再说话,剑傀眼珠子一转,佯装在外鬼混完了记得回来了,搭上了窗子。

——没能爬进去,只推开一线小缝,就被压住了。

就这么一眼,剑傀看见了叶逐叙,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慑得半晌不敢说话。

苏聆兮走过来,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来,压低声音问:“不好吗?”

剑傀猛的点头。

“你感受到状态呢,也很不好吗?”她一层层深问:“是入妄了吗?”

剑傀还是点头,犹犹豫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气好重,好重。惊灭要将整个京都都炸了,郁气也重,重得要扑在叶逐叙身上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苏聆兮见它又惊又怕,脖子又缩回去了,将它抱到一边:“没事,但我这儿还需要你,旁边是偏房,也收拾过了,你去里面睡会?”

剑傀摇摇头,示意自己也在这,不走。

它有点担心。

这次不像是假的,可这东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吗?

叶逐叙不放人进去,苏聆兮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想到的,一个个在试。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写字,隔着一张门传递给他,人在难过的时候做什么会好一些?想了一圈,脑中不过转出几个字,吃喝玩乐,金银钱财,这些里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师府好黑啊,是仆从知道主人爱清净没有过多点灯的缘故吗,她想他应该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欢天喜地进帝师府时,他们正准备吃饭,最后没有吃成。苏聆兮又写:【菜还在厨房备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娘去温一温?】

符篆没有回信在意料之内,苏聆兮看了看横在头顶的弯月,竭力去听屋里的声音,可里面出人意料的安静。走动,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没有,屋里像根本没有待人。

夜半时,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给溪柳发消息,说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镇妖司。

她并不吵,在别人痛苦时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声音是一种冒昧的行为,但站久了,她会自然地跺跺脚,打个哈欠,会走动几回,跟剑傀做一些简短的沟通。剑傀嘴馋,脑子和心眼都没多少,三句话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种类。

他们就在这里。

叶逐叙会知道。

临近清晨,苏聆兮转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叶逐叙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仆从进来,于是出去前给他发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么?府上有位厨娘的馄饨做得不错,外面街上也卖早点了,芝麻胡饼,桃仁粥,油炸桧,豆饭,想试试吗?我去买。】

叶逐叙回了消息。

【回去。】

苏聆兮当做没看见,她当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自己稍微吃了点东西,端了碗面过来,放在窗边,又去偏房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她一把,剑傀一把,熬不住了会眯一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惊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去看门与窗牖。

坐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叶逐叙走出来。

他全身裹在长衫里,脸上扣着张薄银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样式,额纹鲜红。没等苏聆兮站起来,他先走过来,将她带起,道:“回去睡觉。”

“你、”

“没大事了。”叶逐叙的手就放在她肩头,没有发抖,也不发烫,看上去完全恢复正常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额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语气松慢:“过几天会消。累了,困,还痛,不想吃饭,你们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多少带点讥嘲,显得恶意刻薄,大首领是这样的。

苏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开就好。

她点头,没说别的,离开前道:“这两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来得如此直白,是明锐锐的刀子,将门阖上,叶逐叙松开了剑气对入妄的强行压制,冰冷的温度褪去,滚热的岩浆顷刻反噬倒灌进身体,灼伤五脏六腑,焚透理智。

这种疼痛时而骤烈,时而绵长,尚能忍耐时叶逐叙觉得烦,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时杀意沸腾,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无聊透了,烂透了,全毁了最好,全不要最好。执念走到最后就是这样,之所以让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会让人钻进死胡同,最后的结局不是毁人,就是自毁。

登上二楼,用石子敲开窗牖,叶逐叙汗涔涔平视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雾缭绕,古城苏醒,无数个摊位支起了摊子,无数店铺开始洒扫开门迎客,人人都有来处与归路。

唯有他是行尸走肉。

真难过啊。

真、嫉妒。

可毁掉这里,第一步要面临的是与苏聆兮的决裂。走到这步,决不决裂的有什么,苏聆兮哪里想过真心待他,只是他实在不甘心死在这儿,与一群无恩怨的人同归于尽。

风将衣衫吹干,叶逐叙不知从哪寻来把刃片,是苏聆兮用得最顺手的那种,刃面薄而窄,线形流畅,尖头最利,吹可断发。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开皮肉,挑出细筋,尖锐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

这么多年苦守理智,装模作样,叶逐叙最知道怎么让自己痛。

疼痛能唤醒神智,鲜血能释放压力。

连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坠。

叶逐叙轻轻叹一口气,眼神清明些许,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他摁摁伤处,让湿濡的液体流得更欢畅。

门外终于清净了。

可怎么,苏聆兮在这不行,不在这,还更难捱了。

……

将剑傀从水里捞出来的作用显而易见,苏聆兮睡前跟它说了两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鱼尾巴轻轻拍醒。她睁开眼,才要问怎么了,剑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鱼鳍做了个斩的手势,又将头往后一仰,做出昏倒的样子,惴惴开口:“他没好,全是血。”

苏聆兮坐起来,将头发利索一束,顾不上再换衣衫,拿好足够的符篆,柳叶刃与阻断绳就往东苑去。剑傀急了,跳出来拦住她:“很危险,不要去。听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远离。

绝对不要靠近。

任何因为他的伪装而错估他攻击力的人,都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

“知道。”苏聆兮将分量不轻的剑傀抱到一边,十分冷静:“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楼,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随即撤后,将拿来的阻断绳撒出,动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树,芭蕉树上,做完这些,她回来,嫌符篆写字浪费时间,干脆出声:“叶逐叙,开门行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叶逐叙迟缓地转动眼珠,扯扯手指头上的线,通风报信的剑傀哎哟一声,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强地自己翻身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苏聆兮过了只会含泪眼巴巴来回重复我想陪你,坚信真情与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龄了,要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门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种符篆,柳叶刃也带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与逃跑不成问题。门口就是阻断绳,你一时之间毁不掉帝师府,出去后我会立刻联系浮玉驿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在做这些之前,我进去陪陪你,行吗?”

问着行吗,但她已经做好破门翻窗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门开了。

苏聆兮第一眼见到的是鲜血,嗅到的是浓到散不开的甜腥味,叶逐叙坐在书柜后的一张高木椅上,面具拿下来了,丢到一边,两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满了水液。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都要大呼一声邪祟,抱头逃窜。

不远处就是书桌,上面摆着多日来他写的所谓“静心”经。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间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内侧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细活,倒是撩起眼皮给了苏聆兮一个眼神,双唇微扬,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么陪啊?”

要救我?怎么救啊。

苏聆兮踩着满地污痕过去,将小刀抢走,她是玩这东西的个中好手,一拧一挽,就将东西卸了下来,不轻不重丢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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