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哑透了,身后一同跪着的小少爷方原模样亦是难得的憔悴,替她将话说完:“张谨之在等你。”
经此一事,张谨之终于想通并松口了。
见苏聆兮时,也喊上了梁笑。
他没有为同伴守灵,不是别的,是身体不允许。
本就是风中残烛,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来没什么,可涉及门与妖邪,影响天地人间正常走势的事,残烛再要勉强,只会加快自身燃烧的速度,将自己推向灭亡之地。
苏聆兮走时张谨之还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来时已经坐上了木轮椅,膝盖上盖上了长长的毯子。
狭小的偏屋里弥漫一股潮湿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事,只是透支得厉害了些,不要担心。”没等苏聆兮问,张谨之先宽慰了她,又关切地问:“还好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苏聆兮摇摇头,她觉得有点闷,喘不上气,走到窗边,手都伸出去了,扭头问:“能开吗?”
张谨之莞尔:“正要请你做这件事。”
梁笑给苏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紧张,手指贴在衣料两侧,指尖绷得直直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算到什么了。”苏聆兮推开窗,秋风灌入,拂面而过,灵堂里那种发昏的粘稠的气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识到什么,她摁了摁发痒的喉咙,问:“事关天诛的真相吗。”
“瞒不过你。”
她与张谨之你来我回两句话,和家常闲聊似的,却让梁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绪,在揭露谜底之前,张谨之温和地唤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牵涉进来,可你如此坚持,我担心一直瞒着,反叫你误打误撞陷入危险,违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说你长大了,也好,我就将你当大人一样对待,但你要答应我们,永远要将保护自己作为第一任务。”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莽撞,冲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好。”转而看向苏聆兮时,张谨之无声注视几眼,虽然很想叫这位也跟着起个誓,但想想都知道没辙,只好摇摇头:“你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主意大得惊人。
苏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谜底揭露。
开场时,话里充斥着熟悉的张谨之式严谨而不确定的“或许”风格。
“整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加以几次占卜,才得出较为完整可靠的结论,因为是连猜带蒙,并不尽然准确。”
“天诛并不只有陛下。”迎着两双霍然抬起的眼睛,张谨之说:“周自恒也是。”
“天诛并非天降,亦算人为。”
一粒巨石从心里悬空又轰然坍塌,苏聆兮想起那夜周衔月遇袭后和自己说的话,这并不是假的,也没有隐情。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说:“是门做的。”
张谨之点了头:“是。”
梁笑睁大了眼睛,人吃惊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张谨之理着思绪,知道此时此刻两人最担心什么,道:“不要担心,门并不坏……它只是,与我们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作为关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柜极限在哪,发现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了办法。”
问题就出在门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带着连星阵的雏形出门,此道雏形便是门亲自布置的。门是天道之灵,洞悉世间之事,窥福祸,知未来,千万年来的经验会给它最为完美,精准的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们当年拿着最有可能解决妖祸的答案出门,却没有照做,惹来门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应得。”
苏聆兮压了压眼梢。没说话。
“连星阵与边陲七城的因果我与你说过。”张谨之看向苏聆兮:“连星阵与边陲七城一但连上,妖邪出来之时,阵法启动,七城会成为新的妖柜,将它们再关进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诛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祸尽归于此人之身时,我有过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入间浊气而长成的东西,与人有什么关系。”
“占卦之后知道,门的计划分两步执行。比我们更早行动的,是浮玉长老将彼时人间皇室的唯二血脉,周自恒与周衔月接进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诉的那样,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这件事并不归十二巫管,或者说编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长老院按照门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过问。所以周自恒这些年所说的那些,浮玉以保卫皇族的名义诓骗他们,却行了软禁之事,又让他日日夜夜毒发不给医治,最终毒入骨髓损伤根本,应当都是真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们骗进来,且一定得是他们二人,是因为他们身怀人皇血脉,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又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族。身怀人皇血脉,意味着他们身体强韧,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对他们行非常之事,在规则之外。”
“如果事情顺利进行下去。门会抽取妖柜之中的妖源注入他们体内,量从小到大,妖源由弱小到强悍,他们会慢慢陷入沉睡,门不会让他们死,因为要他们活到十四年后的二月,也就是妖柜破裂之日。”
“妖柜一碎,数以万计的妖邪即刻脱困,连星阵开启需要一点时间,纵然不久,可对一些排名靠前的大妖来说,眨眼就够横越万里,隐匿无形了。它们一旦逃脱,人间依然有大麻烦,所以此时此刻,阵内需要一样拥有奇效的物品,保它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边陲与大荒,为连星阵的开启争取时间。”
“周自恒与周衔月会在这时发挥关键作用。”
“因为如果顺利,多年里他们会摄入不少妖源,对被关了千年的妖邪来说,这些妖源足以让它们拼命了。他们就像一块磁石,短时间内能将周边所有游离的金属牢牢吸附。”
不知是觉得这样的行为说出来都觉得不好,还是损耗太大说话太多,张谨之略停了停。
苏聆兮点了支安神的,有助平心顺气的香,夹在手指间晃动。
张谨之苍白着脸朝她一笑,接着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来:“接受妖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兄妹两人必死的命运。至于天诛,实则是个幌子,与注入的妖源有关系,时间一到,天诛的字样就会在身上显现。”
“门要为边陲七城百万百姓的死找个合理的,可以昭告天下并被接受的理由。”
“天诛降世,生而有罪,他们致使人间浮尸百万,血流遍地。”
“这就是理由。”
这些话中藏着的信息量一句比一句大,如山石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得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梁笑已经算得上同龄人中较为冷静之人,听到后半段时嘴巴就没合上过。
要换了驿舍的年轻人来,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说了多少声“我靠”了。
苏聆兮没说话,但眉皱得很紧,夹在手里的香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看得出来内心并没有很平静。
张谨之倒是最为平静之人:“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兄妹逃出了浮玉,我们也并没有布下那个连星阵。”
因为自己亲身参与其中,并做出了与门相悖的决定,他不讲别的,只讲出发点,尽量公正客观不失偏颇:“十二巫与门要做的,其实是一件事。只是做法不同,救多数还是少数,古来都是无解的难题,如果真要选择,相信多数人都会做同一个选择。”
所以多年来被迫选了少数的十二巫诚惶诚恐,不怕别的,只怕自己的好心招致更重的灾祸,最终哪边都没保住。门给他们定性,称他们是人间罪人,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得认。
纵然如此。
纵然顶着如山的压力,十二巫也必须这么做,正如门要做出它的选择一样。
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是什么多数少数的问题?苏聆兮神情晦涩,心想。
梁笑慢慢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姐姐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张谨之将手掌放在她头顶,轻轻拂了下,温声道:“是。你姐姐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快要成功了,她和大家不会白死。”
梁笑调整好呼吸,用手掌扇风将眼角的泪意扇回去:“我也会帮姐姐的。”
“谢谢。”张谨之笑一笑,哄孩子一样,又不忘嘱咐:“帮姐姐之前,先照看好自己,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也不要再天天蹲点踩我了。我起得早,和你们小孩作息不一样,天天这样怪累的,我看你时不时都打哈欠。”
他是操不完的心,嘱咐完梁笑又想嘱咐苏聆兮,张张嘴,最后只是转动着轮椅往外走:“多亏了你这支香,我好多了,先去瞧瞧他们,再最后说两句话。”
张谨之实在无意吐露实情,搬弄门的是非,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恩怨黑白都不再重要,但最后连星阵是要交给苏聆兮的,也只能交给她。
事情不清不楚,疑惑不得开解,人与人之间不坦诚会生间隙,间隙被有心人一挑就会生事,埋下祸端。
大战在即。
张谨之选择先一步拔除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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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帝师府时,又是深夜了,叶逐叙坐在主院小石桌前,通身上下都是黑缎子,唯有发带垂了根鲜红色下来,整个人懒散又纯净,手边是碗冒着热气的汤圆,胖乎乎的汤圆上顶着一把瓷勺子。
而他手中举着那柄由点香术凝成的小镜,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上几眼,苏聆兮与玄雀打斗时他看得多些,虽然苏聆兮就是很强,但他还是有些怕她受伤。
而到了梁笑府上,张谨之揭露大秘密时,他变作偶尔看一眼,听得漫不经心还犯困,再石破天惊的消息都跟他没关系,没有和妖邪为伍不是因为他还有几分没泯灭的良知。
单纯是因为苏聆兮正直。
他被迫留在好人阵营。
也没办法。谁叫是她的人。
反倒是到了现在,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镜中完完全全只留她一人的脸庞了,叶逐叙来了精神,举着小镜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看她大步流星走路,皱着眉想事情,将草里的石子踢出来,又踢回去。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镜中出现了熟悉的院落景致,叶逐叙一抬眼。
苏聆兮回来了。
而且一看那碗汤圆,她就知道晚饭省不了,于是自觉洗手坐到他身边,吃东西前先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嘀咕了两句什么,拿起了勺子。
“这才十月中,府上就做汤圆了?”
一般都是过年前后吃得多。
叶逐叙将小镜倒扣在一边,自然不过地将手递给她:“我做的。”
“吃出来了。”
苏聆兮一口咬下去,尝了尝里面的馅,越尝越不对劲,不信邪地用勺子拔开一看,看到了柔软皮子下一颗圆滚滚的肉丸。与肉丸眼睛对着眼睛,浮玉与门,门与皇帝两兄妹的事都暂且远去了,顷刻,她问:“肉的?”
“我醒来无事,想你回来应该不早了,叫府上厨娘备了面粉与肉,馅料是我调的。”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惊讶,将碗推得更近,语气含点笑,带着怂恿:“不试试看么?”
苏聆兮吃过数十种馅料的汤圆,芝麻的,花生的,饴糖的,干果碎与桂花的,都跟香甜二字脱不开关系,就是没吃过肉的。
想了想,她问:“我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
她狐疑地嗅嗅自己的袖子,想了想:“那就是我和张谨之见面,你知道了?”
“知道。”叶逐叙指尖敲了敲小镜边缘,随着她本尊的回来,镜子正在慢慢化作香灰,“你事先留了镜子给我,我看到了。你与他谈正事,这没什么,我不至于这样小气。”
……
小不小气的,苏聆兮眼珠子在大首领脸上转了圈,不说话。
叶逐叙倒是真没生气。
汤圆也不是恶作剧。
虽然确实不在乎别的事,但他十分在乎苏聆兮的开心与难过。虽然回家了不说,憋着,但光看张谨之说那些秘辛时她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心里肯定不好过。
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会好很多。这是苏聆兮前半生信奉的理念。
她就爱这口。
苏聆兮也想到了这一可能,她扬扬眉,用一种不太相信但是又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之前喜欢吃?”
叶逐叙予以肯定:“十分喜欢。”
点香术术士对所有猎奇之物抱有探究到底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同样用在了食物上,所有臭的丑的一言难尽惨不忍睹的搭配她都兴冲冲试过一遍,试的多了,总有喜欢的。
眼前这个就是。
苏聆兮半信半疑,吃下去的时候还在问:“那你吃什么馅的?”
叶逐叙眼里泄出一丝笑来:“我吃甜的。”
“……”
忍不住心中的喜欢,他凑近亲亲苏聆兮的鼻尖,慢吞吞说:“你的口味真的很难迎合啊,聆兮。”
谁知肉汤圆真的还不错。
难道不是大首领小心眼,是她口味确实独特?
吃了四个之后,苏聆兮如是思量。
洗漱后,帐子里大首领懒洋洋朝她拉开了衣襟,甫一钻进去,苏聆兮被囫囵整个包裹起来,左右是他的臂膀与胸膛,四肢紧紧缠在一起,他浑身冷冰冰,可心跳一下一下都挂在她身上。
香气在帐子里氤氲,苏聆兮并不想将阴沉沉的不好的东西带回家里,带到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身边,可她愣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僵硬。在她眼前晃的是梁奚,是易阗,是霖玉,田珊和沈云归这些人,在她脑海里回响的是张谨之的声音。
天亮之前,她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下了床,赤足散发,鞋袜都没穿,走到那张黄梨木案桌前踱步几圈,倏然停下脚步,不再犹豫。
她咬破指尖,连下七根长香,随后拽过纸张伏案落笔。
青鸟递信,与门沟通。
上次门的青鸟信被苏聆兮直接挡在了京都皇宫之外,盘旋徘徊,不得飞入,结了不小的梁子,而这次,苏聆兮准备强行将它召来。
不来也得来。
夜影憧憧,苏聆兮对自己说。
只试这一次。
最后一次。
说得通最好,
说不通……
苏聆兮放下了墨笔,吹干纸上字痕。
信已写完,憋屈的青鸟被无形的力量连拖带拽催使着前来,屈尊纡贵降落在人间府邸一方小小的屋檐之下。远处鸟笼里睡着只四仰八叉的鱼,听了动静,身体一侧,给了它一双白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