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去。”
林妧从镜子里看他:“你不是刚让我放下来吗?”
“比较过了。”
“事真多。”
嘴上嫌弃,她却还是把手里的发夹递给了他,很自然地转过身。
男人的手很大,一只手几乎就能拢住她整个后颈,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温度,手指从发间穿过去,一点一点将长发理顺。
他动作很熟练,上次在S市就替她盘过。
林妧原本还端正站着,过了一会儿便开始犯懒,肩膀往后靠了靠,把一点重量交给他。
齐砚洲扶了她一下,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站好。”
林妧身子更软了:“我站着呢。”
“骨头呢?”
“累。”
齐砚洲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才站了几分钟就累。
娇气。
可他嘴上没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反而放得更轻,林妧也就心安理得地靠着他。
她看着镜子里的齐砚洲。
男人微微低着头,神情很认真,将她的头发拢起,再熟练地挽过两圈,指腹偶尔贴过她耳后,最后用发夹固定好,又替她把鬓边两缕细碎的头发理顺。
林妧有种很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是他女儿。
衣服是他找人做的,穿上了要他看,扣子是他扣的,现在连头发都是他盘。
平时洗完澡懒得动,他给她吹头发;身体乳不想涂,往床上一趴,他来涂。
老东西也不是事事迁就她,但确实挺会照顾人。
头发吹到几分干,衣服哪里勒得不舒服,晚上睡觉她怕不怕冷,甚至林妧自己都没留意的小习惯,他看过几次便记住了。
而且齐砚洲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他该骂她娇气还是骂,该嫌她懒还是嫌,手上的事情却一样不少。
仿佛照顾她不过是件顺手的事。
林妧以前还总拿他的年纪笑话他,现在倒觉得,三十七岁也有三十七岁的好。
有些东西,确实得活到这个年纪才长得出来。
她想到这里,又偷偷从镜子里看了齐砚洲一眼,齐砚洲马上注意到了,还朝她勾了勾唇。
看什么呢,小元宝。
林妧咬唇,“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老东西最近好像越来越迷人了。
她站在那里任他摆弄,过了一会儿仰了仰下巴,方便他的手从她颈侧过去。
那动作里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齐砚洲看得很清楚,他很喜欢。
“好了。”
林妧抬眼看向镜子,整个盘发做得很利落,果然比披下来更好。
那条华丽的礼服原本还有些夺目,如今她的头发一盘,整个人反而压住了衣服。
眉眼清清静静,肩背舒展,身上那点古典的东方气一下有了落脚的地方。
林妧自己也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是盘起来好看。”
齐砚洲站在她身后,垂眼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
“我什么时候看错过?”
“臭美。”
“说你呢。”
她愣了一下,齐砚洲却已经伸手,替她把耳边最后一缕碎发别了进去。
“兔子这样好看。”
林妧反倒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垂下眼,假装研究自己的裙子。
étienne重新上楼以后,改了两个很小的地方,腰再收半厘米,左肩往里一点。
最后让林妧穿着鞋从房间另一端走回来,齐砚洲一直坐在窗边,静静地看她。
真是耀眼的像一颗星星。
étienne问:“怎么样?”
男人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还行。”
林妧当场翻了个白眼,étienne却笑出了声。
“他已经看了你五分钟了。”
林妧一下笑起来:“是吗?”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还行吗?”
齐砚洲靠在椅子里看她:“别得寸进尺。”
“那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
“多好看?”
“差不多得了。”
étienne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忽然摇了摇头,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林妧没听懂:“他说什么?”
“没什么。”
“肯定说我了。”
“说你烦。”
étienne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立刻抗议:“Ididnotsaythat.”(我没这么说)
林妧转头:“那您说什么?”
étienne看了一眼齐砚洲,笑得意味深长。
“Isaidhefinallyhasgoodtaste.”(我说,他终于有好品味了)
齐砚洲面不改色:“年纪大了,话多。”
送走他们已经快十点,林妧还没把裙子换下来,她站在客厅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确实漂亮,是穿在她身上以后,像本来就应该长这样。
齐砚洲从酒柜那边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喜欢?”
“还可以。”
这次轮到她说,齐砚洲笑了一声。
“学得挺快。”
林妧喝了口水:“放我那边吧。”
齐砚洲看她:“哪边?”
“东翼啊。”
“放这里。”
“为什么?”
“明天从这里走。”
“那我明天过来拿。”
齐砚洲靠在桌边,慢悠悠看着她。
“搬过来。”
又来了,林妧连眼睛都没抬。
“不搬。”
“理由。”
“我住得好好的。”
“这里住不好?”
“也好。”
“那搬。”
“不要。”
齐砚洲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大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一天往这边跑三趟,晚上吃我的饭,酒喝我的,书房你随便进,现在连衣服都放我这儿。”
林妧纠正他:“衣服是你非要放的。”
齐砚洲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林妧有点脸红了,齐砚洲心情马上变好。
“有什么区别?”
她严肃道:“区别大了。”
齐砚洲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东翼到底有什么非住不可?”
林妧想了半天,还真没有,她最后憋出一句:“清净。”
齐砚洲了然点点头:“嫌我烦。”
“有一点。”
男人把杯子放下:“那今晚回去。”
林妧看他一眼:“我本来就要回去。”
“现在。”
“……”
“赶紧。”
林妧被他赶得莫名其妙:“齐砚洲你有毛病吧?”
“不是要清净?”
他走过去替她拉开门:“请。”
冷风灌进来,林妧气得拎起裙摆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外面正在下雪。
她打了个寒颤,身上还穿着那条高级定制长裙,鞋也没换,手机还在楼上。
齐砚洲倚着门,抱着手臂看她,林妧觉得他就是故意的,齐砚洲终于笑出声。
林妧狠狠瞪他,齐砚洲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来,又把门关上。
“行了。”
语气有点哄她,林妧撞到他胸前,还没站稳,男人已经抱住她,身上重新变暖和了。
“今晚住这儿。”
“凭什么?”
“外面下雪。”
“东翼离这里二十米。”
“二十米也下雪。”
这理由荒谬得林妧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兔子。搬过来有这么难?”
这一句忽然不太像玩笑,齐砚洲的手还搭在她腰侧,并不逾矩,可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
“为什么非让我搬?”
她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方便。”
林妧等着,齐砚洲却不说了。
“还有呢?”
窗外的雪下的大了,管家去外面收椅子,齐砚洲的视线略过窗外,收拢了一点手臂,直视着面前的女人,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
林妧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想听。”
她转身就要走,腰却被他轻轻勾回来。
“急什么。”
“我要换衣服。”
“我帮你。”
“不要,我自己能——”
第一颗暗扣已经被他解开了,林妧一下闭嘴。
现在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林妧忽然觉得这条裙子的扣子是不是太多了。
齐砚洲却一点都不急,大手边解扣子边摸着她的身体,林妧被他弄得耳根发热。
“齐砚洲,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
齐砚洲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才看出来?”
“老不正经。”
齐砚洲也笑,他想再最后争取一下。
“兔子,搬过来。”
“做梦。”
男人的笑脸近在眼前,林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跳加速。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先把我衣服弄好。”
“是脱好还是穿好?”
林妧瞪他,齐砚洲终于不逗她了,他把最后几颗暗扣解开,便很自然地说。
“好了,换吧。”
她脱光衣服换上自己原来那身的时候,居然发现齐砚洲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居然没占她便宜。
林妧说:“好了。”
齐砚洲回头,她已经换回自己的针织衫和长裤,正抱着那条墨绿色长裙。
刚才那点惊艳一下没了,又变回平时那只兔子,但齐砚洲觉得都好看。
“衣服留下。”
林妧抱紧了一点:“我的。”
齐砚洲看着她:“我的。”
林妧终于明白了,老东西还不死心。
“我不搬。”
齐砚洲从她怀里把裙子拿走,搭在手臂上。
“先放一件。”
林妧看着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一半,齐砚洲忽然回头。
“以后慢慢放。”
林妧站在楼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竟然没有骂他。
主宅很大,大得两个人住在里面,有时候都显得空。
齐砚洲从来没有认真跟她讨论过,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可林妧低头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落了不少东西。
厨房里有她常用的杯子,书房里有她看了一半的书,床头多了一根她的充电线,浴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她习惯用的东西。
林妧甚至怀疑,照齐砚洲这个架势,哪一天她真的把最后一只箱子拖进来,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
最多倚在门边看她一眼,然后说一句,早该搬了。
忽然,楼上传来齐砚洲的声音。
“兔子。”
“干嘛?”
“睡不睡?”
“睡!”
她答得太快,说完才反应过来,立刻仰着脑袋往楼上补了一句:“我回东翼睡!”
齐砚洲懒洋洋地回了声:“哦。”
那一个“哦”轻飘飘的,明显没把她这点坚持当回事。
林妧站在原地瞪了一会儿楼梯,什么态度,她还就回去了怎么滴吧。
她拿上手机,趿着鞋往外走,开门的一瞬间,苏黎世十二月的冷风裹着细雪迎面扑进来。
她当场缩了下脖子。
“……真冷啊。”
主宅里暖得像春天,东翼就在二十来米外。
林妧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二十米比平时远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没动静,很好。
林妧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顶着雪往外走。
二十米而已,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雪向齐砚洲低头。
走到一半,一阵湖风刮过来,林妧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可怀疑归怀疑,兔子还是一路小跑回了东翼。
身后主宅二楼的窗前,齐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看着雪地里那道跑得飞快的身影,半晌,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