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酒宴过半, 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 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 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 纪晏还一无所知, 只要拖延时间, 待藏宝图到手, 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 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 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 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 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 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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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地穴正中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像,土地像斑驳古旧,满是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眼睛湛湛有神。
神龛前方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石匣。马澍让手下劈开锁链,预计中的暗箭也没有出现,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马澍一把抢过匣子,打开里面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露不解:“一堆奇形怪状的畜生?这就是藏宝图?”
蔡州军乃一群目不识丁的兵油子,哪里懂皇室秘宝的来龙去脉,然而藏在暗处的太监一听,却知这就是真的凌云图!黑衣太监不由目露凶色,阴狠道:“咱家还以为纪晏故弄玄虚,没想到他竟真的拿到了凌云图。这群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动手时都小心些,勿伤了凌云图,这幅宝贝,可比你们的命值钱多了。”
黑暗中,无论是喜气洋洋的蔡州军还是蓄势待发的太监,都没人注意到,神龛土地像的眼睛,隐隐有亮光闪过。
夹层里,斩秋透过土地神像的眼睛,默默看着地穴内两方混战。看得出来洪党用了全力,蔡州军见太监攻势如此凶猛,便知道这张藏宝图是真的,也都豁了命争夺。
凌云图被争过来抢过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最终还是洪党占人数优势,杀光了蔡州军,从最后一人手中抢走了凌云图。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人数只剩十之二三,而且大多挂了伤。
但在黑衣太监眼中,再多人命也不及凌云图重要,他忙不迭打开凌云图,看到里面的图案,激动得手都在抖:“果真是凌云图!”
他看到卷轴边缘沾染的血迹,心疼非常:“拿鹿皮囊来。”
属下连忙奉上,黑衣太监将卷轴小心放在防水隔火的鹿皮袋中,收绳扎紧,贴身放在心口。哪怕如他,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好极了。走,回去领赏。”
斩秋悄无声息从夹层中离开,拽住绳索,三两下蹬到地面上。地道另一个出口竟隐藏在假山中,地下感觉走了很久,其实离柴房并没有多远。斩秋将出口隐藏好,快步跑回柴房。
唐嘉玉看到斩秋,就知道鹬已经帮她解决了蚌,她并不意外,问:“下面是谁胜了?”
“洪党。但他们伤亡也不小,还有战力的只剩十五六人。”
唐嘉玉点头,示意众人:“用湿帕子掩好口鼻,该收尾了。”
黑衣太监钻出低矮处,终于能直起腰走路,心里没好气骂了声晦气。前面就是出口了,黑衣太监都能嗅到外界冰冷凛冽的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出口走,后面的禁卫军也加快脚步,巴不得立刻出去。
黑衣太监走着,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洞口留了许多人手,为何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而且,空气味道似乎也有些许奇怪,黑衣太监又嗅了嗅,他怎么闻到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黑衣太监正想着,忽然洞口砸下来许多黑色草团,不知何人大喊:“快躲开,是炸药!”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找地方躲避,黑衣太监更是一把将身边人拉到自己身前。然而预想的爆炸并没有传来,草团里噼里作响,只是寻常的爆竹,但是,草团里却升出滚滚浓烟,地道狭窄不通气,烟雾立刻灌满了地下,众人只觉得眼睛、鼻子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烟里有毒!
上方箭如雨下,众士兵先是被毒烟吓得自乱阵脚,又被乱箭压住势头,士气大乱,慌不择路。后方是仅有半人高的狭道,众人挤在狭道,谁都过不去,一时竟有半数人死于自己人刀下。
期间也有高手反应过来,趁着箭雨间隙,提气朝台阶上冲去,然而他跃出地道口,等待他的却是森然林立、蓄势待发的长矛阵。
黑衣太监瞪大眼睛,长矛穿心,死得十分不甘。他空有一身武艺,根本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一连串意外杀死。一个男子在他怀里摸了摸,取出鹿皮囊,道:“娘子,您说的果然不错,根本不用我们下去冒险,下面的人自会将凌云图送上来。”
一个素面红唇、黑衣飒沓的女子接过画轴,很是满意鹿皮囊的保护效果,道:“放羊娃都知道,赶羊要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多谢你们帮我杀了秦绍宗的人,还帮我把凌云图拿了上来,有劳。”
黑衣太监听到对话,目眦欲裂,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原来他的直觉没错,凌云图的消息就是纪晏故意放出来的,目的便是引他们和秦绍宗两虎相斗,纪晏好渔翁得利。他们一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竟被蝉啄了眼!
纪晏谨慎了一辈子,他身边何时来了这样厉害的谋士?黑衣太监满心不甘,却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打斗还未平息,但大势已定,秦虞奚见状道:“这边收尾交给你们,我去宴会厅看看。”
唐嘉玉也正忧心那边的局势,道:“若有变故,就挑拨秦绍宗和洪士忠的关系,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以身犯险。我处理完这里,马上就带人去支援你。”
秦虞奚走后,剩下的洪党也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管家看着满地血泊,既痛快也心惊胆战。
借刀杀人能使到这个程度,实在高明。家主只调来一百个侍卫,还要兵分两路,唐嘉玉负责调虎离山,纪晏趁虚杀死洪士忠和秦绍宗。唐嘉玉怕宴会厅那边出岔子,只要了不到三十人,其余侍卫都埋伏在宴会厅,而她却要解决绝大部分追兵。
洪士忠和秦绍宗两方今夜大概来了一百五十多个好手,以三十对一百五,谁敢赌赢?然而最后,唐嘉玉这边除了轻伤,无一人减员,而洪士忠和秦绍宗的精锐却一起葬送在地道中。
纪家祖宗修地道时只是想给后人留条后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地道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吧。
他们这边虽大获全胜,但今夜目的是杀死秦绍宗和洪士忠,这两人不死,他们无异于白干。唐嘉玉忙着去宴会厅,对管家说道:“管家,柴房和地下的尸体就有劳你处理了。地道里的烟雾是巴豆、乌头和藜芦,虽不致死,但久闻亦对身体有损,让大家用湿帕子蒙住口鼻,轮流下去。里面尸体兴许有没死透的,你们多加小心,必要时补刀,切勿走漏消息。”
宴会厅。
纪晏手心里已不知不觉全是汗,多亏了他多年和宦官共事,锻炼出一副好气量,此刻才没有露了形迹。纪晏一边和秦绍宗、洪士忠谈笑,一边暗暗掐算着时间。
再坚持一刻,迷药就要起效了。可惜宴会厅大,洪士忠又是个人精,唐嘉玉不敢在香里下太重的药,迷香需扩散一会才能起效。纪晏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务必将洪士忠和秦绍宗拖在宴会厅,等迷香发作,便能召埋伏的侍卫蜂拥而上,乱刀砍死二贼。
洪士忠已喝得醉眼朦胧,道:“光我们几个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思芳楼叫头牌来,给各位助助兴。”
纪晏心弦绷紧,装作没听到,秦绍宗酒意上头,嗤笑一声,竟然说道:“洪公公好雅兴,赴宴也不忘捧头牌。但这种地方的女人水性杨花,你对她们掏心掏肺,一旦没了钱,她们转头对别的男人一样笑。公公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绍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纪晏却心尖一跳,想起唐嘉玉对秦绍宗假称凌云图的消息是从思芳楼听来的,秦绍宗这是在当面讽刺洪士忠呢!纪晏心中大骂秦绍宗莽夫,什么脑子,才会当着洪士忠的面说这些话?
洪士忠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从这话中听出恶意,甚至是幸灾乐祸。洪士忠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对女人向来怜花惜玉,宁肯佳人负我,不能我负佳人。寻常人家收一两房美眷便已手忙脚乱,秦将军却治家有方,容得下满园芳菲,这份胸怀,实在令人叹服。”
秦绍宗没听出这番话是反讽,反而以为洪士忠在羡慕他妻妾成群,不由面露得色。纪晏额角青筋狂跳,赶紧岔开话题:“公公和将军这般,倒显得是我招待不周了。萼绿,没听到客人的话吗,还不换曲。”
纪家家姬应了声,连忙换了支热闹的琵琶曲,纪晏又连连给两人敬酒,可算把这个话题打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