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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信么,我(1 / 2)

(' 第57章 “信么,我

此后几天,苏聆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帝师府内,值得一提的是,周自恒在昏倒后第三天醒了过来,宫内宫外都松了口气。京中暗流汹涌,苏聆兮嗅到不平静的气息,让人盯紧了王府。

六月的最后一天,张谨之抵达京都。

苏聆兮在这日清晨入宫。

离开时天刚亮,东苑的灯才歇了没一个时辰,象征入妄的额纹终于在叶逐叙身上消却,喝下安神的药,他睡了过去。从入妄到情况好转,历时两天,苏聆兮记下了这个时间,亲眼见证了病发的症状。

比走火入魔更甚。

他能忍,除了更排斥别人,更亲近她,不受控制的高烧与偶尔失控尖刻的诘问谴责,几乎不表现出什么别的,苏聆兮实际能做的并不多。

皇帝并不在自己寝宫,在御花园后的猎兽场内,林荫小道上树枝枝头缀着晨光与露珠,飞鸟蜷缩着身体还未醒来,一切静悄悄。帝王搭弓欲狩猎,侍卫们队列两排,早早放出了鹿,麂,狍子,獐子等猎物,张谨之没有上阵,坐在一侧端看。

三年来,这样的情形不少见。

推新帝上位固然是赶鸭子上架,可帝王必定要成为真帝王。作为深宫公主长大,周衔月自幼读的是《内诫》,学的是诗书,音律,丹青与女工,要亲蚕劝农,要柔顺谦恭,她会骑射,可跟她的皇兄们比起来根本不够看,所以得学,得出色。

好在她有两位举世无双的老师,无论是张谨之还是苏聆兮,骑射都十分在行,周衔月学到了精髓,而今已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水准。她不再需要昼夜不分勤加苦练,但每逢心中郁郁,仍习惯性地来这里放松。

“老师。”见到苏聆兮,周衔月放下弓箭,朝前几步,露出笑意:“您来了。”

“听女官说陛下风寒反复,昨日才好些,怎么一早就来了猎兽场?晨间风大,陛下该注意些。”

看着周衔月浸着汗珠的发际,苏聆兮也笑了笑,她行礼,站在林中一杆老竹子旁,视线一挪,与张谨之对视,熟稔自然地问候:“什么时候到的?来得倒快。”

“朕大好了,老师不必担心。”周衔月道:“老师用饭没有?朕让膳房传膳,一起吃些吧。”

苏聆兮没有拒绝。

她入宫,有事问张谨之,也有话同皇帝说。

君臣两说完,张谨之才跟苏聆兮闲谈:“昨夜到的,听说你府内不太平,思来想去,不便贸然登门打扰,就先入了宫。你让他们在驿站留下的疾行符很好用,有人用过后帮你略做了改进,等会将具体图样给你。”

苏聆兮微怔,目光一动,低声问:“人在哪呢?”

“外臣不得留宿后宫。住在藏书阁边上的阁楼里。”

虽然妖邪和浮玉的注意力被放出去的连星阵假线索吸引了大半,但按情况来说,十二巫不应该现在出来。出来肯定是有事,现在人多眼杂,不好多问,苏聆兮决定出宫后去见见梁奚。

早膳就在猎兽园边上一座亭中吃的,四面帷幔拉下三面,留了面向山间的那面,放眼望去即是濛濛山色,松涛阵阵,仙鹤在云雾中翱翔。用饭时周衔月先开口:“昨夜发生在帝师府的事,朕已知悉,老师受委屈了。”

“朕准备拨下一支守卫拱卫帝师府。”

苏聆兮摇摇头:“经此一夜,他们不敢再来了。京中力量有限,当用在正事上。”

她放下筷子,倏而道:“恒王醒来后,分别夺取了永,昌,临三城的控制权,我们的人全被换下,音信全无,他们来势汹汹,这只是开始,不会轻易收手。”

张谨之任何时候都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端着一碗清淡白粥,认同:“这样下去,确实有些麻烦。”

周衔月征询苏聆兮的意思,以往跟周自恒你来我往的斗法,都是她在把控。

“老师怎么看。”

“陛下。”苏聆兮夹了棵菜心,放进嘴里咀嚼,高汤淋出的佳肴太清淡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更谈不上喜欢。咽下后她就了口温水,抬眸道:“镇妖司事务繁忙,单管这一块,臣已分身乏术。”

周衔月听出了她的意思,一时凝眉,心中举棋不定。

仿佛没有看出她的挣扎纠结,苏聆兮平静地道:“该怎样做,陛下自己定夺吧。”

桌上安静极了,一时咀嚼声都没有。

这是要新旧两位皇帝凭本事打擂台。

苏聆兮就是这样想的,她并不避讳被人看穿。京都不是她的归处,帝师不是她喜爱眷恋难以撒手的位置,妖邪事情解除,她不想再留在朝中,在此之前,皇帝得自立。

雏鹰要成功展翅才能活下来,这一步没人能帮它。

苏聆兮接着说:“这两年,朝中不少官员是信服陛下,臣服陛下的,我与张谨之倾囊相授,策论,心性,谋略,陛下不比别人差。风雨当头,危难之际,难道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最好的,证明自己的时候。

恒王党将苏聆兮看做眼中钉拦路虎,没有正眼看过怯弱的皇帝,轻敌是大忌。恒王身体不好,精力不济,难以兼顾全局,疏忽错漏都是机会。妖邪横行,百姓凝聚力空前的高,谁做得更好就会拥戴谁,陈旧的观念在生死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输了,恒王党会看到拿回皇位的希望。赢了,周衔月会成为真正的,大权在握的皇帝。

方向是对的,就是有些冒险。

有些师尊带弟子都是予以小磨砺,苏聆兮是教会所有的技能,将人一把推入巨浪漩涡,深信困境能催长出足够尖利的爪牙。

张谨之放下了粥碗,没有说话。

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

周衔月最终仰面,露出个极淡的苦涩笑意:“我以为老师会再给我一些时间。”

距离上次她进宫说起恒王之事,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再次提及,就已经是要刀戈相向,付诸行动了。

“三年,不短了。”苏聆兮解下腰牌,交付部分权柄,任由皇帝调动,而她眼也不眨,“到陛下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周衔月心中潮澜涌动。

苏聆兮起身告辞。

每次做完这样的事,她总是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看着是冷酷,只有张谨之明白,她是匆匆逃离。她不会和学生相处,曾戏称自己是填鸭般的教学方式,毫无章法,到底要怎么去教一个人啊?身份还那样特殊。

太严厉不好,怕她失去自己的判断与主见,太宽纵不好,怕长歪。太随便不好,怕她有失威严,太端着也不好,显得冷漠,一点也不温情。

每每这个时候,张谨之就有了大用处。

到底活得久些,关系处理得漂亮。

“陛下再用些东西吧,都没怎么吃。”张谨之换了新的筷子,为周衔月布菜,温声道:“在我们那,长辈的威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越是拥有出色的师长,徒儿便越要认真,面临的压力也大。因为大家都要经历一番折腾挣扎,完成蜕变。”

周衔月忍不住张张嘴,问:“什么。”

“从谁的徒弟,到他自己。”张谨之隔空指指远去的那撇翩跹背影,弯唇:“从横断山茶仙的二弟子到张谨之,从书院大掌教的关门弟子到苏聆兮。”

“还有。”

他看着帝王的双眼,轻声道:“从被苏聆兮扶植的傀儡之君,到皇帝周衔月。”

“你的老师很相信你。”

周衔月将那块腰牌拿在掌心中,它躺着,散发着一点橘子味的清香,似乎还带有温度,她将它慢慢攒紧,站起来,面朝朝阳,哑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聆兮说得对,无论镇妖司,还是十二巫,每个人都有许多事要做。

她在见梁奚时,收到了张谨之的来信。

符篆上的字迹说明,他知道苏聆兮在帮助叶逐叙破妄,若是她信得过,他能否去府中单独见他一回,或能帮助到他。

苏聆兮看得眼眸一亮。

某些事上,张谨之确实靠谱,几乎不干没把握的事,主动请缨,就是心中有数了。苏聆兮手指点得飞快,应得干脆极了:【这几日他发作得辛苦,人才睡下没多久,醒来后我和他说。麻烦你了。】

梁奚在理手腕上的傀线,还在好奇追问:“你和你那情郎的事远在万里外我都听说了,又好上了?是真的?”

“是假的。”

苏聆兮帮她将最后一截搭上去,顺势转移话题:“你来做什么。”

“先去趟边陲,留一道天源,你们后面解除阵法关联时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要做。”梁奚将理好的线往袖子里一兜,伸了个懒腰:“去莎木镇吧,听说现在就属那里最热闹了。”

十二巫要做什么都是内部商量,苏聆兮只知道他们这么多年其实就围着一件事跑——修复连星阵。她不太管,因为没有天源,也帮不上忙。两边是各忙各的。

“你上次说要在问情宗养老,混个长老当当。”苏聆兮丢出一块令牌:“从宗主那抢来的,到时候你去占个山头,我也跟着你混段时日。”

梁奚将令牌抓进手里,看了看,狐疑:“我什么时候说……”

苏聆兮皱眉:“张谨之说的。”

梁奚一拍脑袋,示意自己想起来了,很是从善如流地将这东西也揣进袖子里,笑:“都多久前的事了,你不提我都忘了,行,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东西都开始强抢了。”

“你要不要?”

“当然要!到时候将沈云归绑来当伙夫。给谁做饭不是做。”

闷了好一会,苏聆兮狐疑地问:“他做饭真的好吃?”

“我觉得不太行。”

“那为什么绑他?”

“他修瞳术,看机关多方便呐。”

四目相对,苏聆兮脸闷进领缘,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不是帝师,而是当年那个包着眼泪找回来的小孩。

她无声拒绝,一副酷样:“我想对自己好点儿。”

梁奚恍惚,看她总会觉得看到了某个女孩。她乐得不行,爽快答应:“行,给你找个好厨子,找两个!”

苏聆兮弯弯眼,撂下话:“到时候再说,我还有事,我先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充一句:“万事顺利,自己小心。”

出来时已是正午,镇妖司内堆了不少事,她今日得过去一趟,但在过去前,她要回趟帝师府。叶逐叙还没醒,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东苑外只站着个机敏的男孩,十三四岁,是溪柳千挑万选出来给大首领使唤的,使唤之余,少不了要干点提前通风报信的事。

苏聆兮也不着急,她没有进屋,坐在窗外的两棵橘子树下看符篆,逐一回消息。

半个时辰后,叶逐叙醒了,他以为苏聆兮已经回来,今日不会再出去了,是以洗漱完出来后径直推开窗子,倚在日光下光明正大欣赏、确认,才懒洋洋敲了敲窗沿,吸引她的注意力。

苏聆兮于是低头将符篆系回手腕上,在椅边的小石桌上拿起把花束。

七月花卉盛开,街市上卖花郎们各凭本事做搭配,荷花枝带着才露头角的嫩黄小莲蓬,以飘香藤做点缀,叫“玉骨冰肌”,月季杜鹃与石榴花松松绑在一起,热烈似火。苏聆兮挑来捡去,最终看中了两朵仰脸笑的太阳花,葵花籽盘大而饱满,娇嫩洁白的茉莉被修剪过,簇拥着它们,有着插花没有的野趣。

叶逐叙屋里书柜上立着个宽口大肚瓶,苏聆兮看了那瓶子有两日了,这会抱着花就要过去,半道被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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