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章 ——我已有
她应允得很快,没什么预兆,反而是叶逐叙一低眸,一蹙眉,十几年的光阴飞快在眼前晃过,恍然发觉自己的等待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心死身死之际,得来了一点回音。
他松开手中薄被,自床沿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平常并不敷粉描妆,桌面干净,唯有一方小铜镜支立着,他取下莲花冠,放在妆奁盒边,解下外裳,将它挂到苏聆兮衣裳边上,吹熄了灯,上了榻。
柑橘类的香气侵略性强,留存久,幽淡的一丝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苏聆兮趴睡在床里侧,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儿紧绷,不自然,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味香气。只是这味香气与自己制的有细微的差别,她嗅了嗅,好奇地问:“你有用香吗?还是沐浴时的香汤?”
人在同一事件上的好奇心有时是恒久不变的。
“少时总被人追杀,有时会一头扎进水境中,将气味复杂的花草碾碎,汁液涂抹到身上来躲避仇家。”他侧躺在软枕上,迎向她,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勾描她的身形,“那时身体不好,也会吃些药材,久而久之,就有了点香气。”
“以前不是这个味,是林檎花的味道。”他抬起袖子,声音温柔:“你闻闻,现在还有一点。”
苏聆兮凑上去,握着他的袖片仔细闻,可味道不在衣料上,反而是手腕内侧能闻到一点,她仔细辨认:“是蜂蜜与嫩果子混合的味道,很淡。”
她的气息与唇瓣与肌肤贴得太近,叶逐叙眼神幽邃,偏首离她更近:“后来加了一味香料,才变成现在这样。能闻出来吗。”
苏聆兮皱起了眉。她毕竟是修点香术的,术法没了鼻子还在,抽屉里那样多的香料也并非摆设,几乎没有香料能逃脱她的嗅觉。但她连猜三个,甘草,陈皮与旦旦木,叶逐叙都否认了。
“是什么?”玩到现在,她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执着于答案。
叶逐叙放下袖子:“柚子。”
???
苏聆兮下意识反驳:“不是。”
“是。”
要么是浮玉的柚子奇奇怪怪,跟人间不一样。苏聆兮满心狐疑,决定睡醒了起来再好好研究一番,现在先睡觉。
摸袖子时摸到了他的手和腕内。
好凉。
印象中一直是这样。
苏聆兮折回自己这边,将中间的被子抖散了盖在两人身上,盖上意识就涣散了。叶逐叙没那么容易睡着,横在两人中间的沟壑而今大半落在了身上,他无声无息靠近了些,倏然低声说:“……家里种了两棵柚子树。”
生了不知多少年了,是老树。
苏聆兮突发奇想,年年用点香术滋养它们,老树长得更高,枝丫更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满树的花,到了九、十月,果子早早冒头,两人爬到树上去数。每年这些果子早早有人预定了,受了点香术滋养的树结出的果子也有了一部分点香术的能力,大家叫它“许愿果”。
听说对着这样的柚子许愿,可以消灾病,愈伤口,祈好运。
那几年,叶逐叙身上落了数不尽的柚子花,那些花朵的香味融入了身体。
那味香料确实不是柚子。
是点香术。是苏聆兮。
苏聆兮醒来时是早晨,太阳出得早,挂得老高,她是被热醒的。
迷糊中睁开眼睛,先感受到的是来自身体的桎梏,肩膀边上是浅浅的呼吸声,离得太近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热气。被子不知道被谁蹬掉了,堆在床尾,脖子里嵌进一团黑发,给她捂出了汗,她伸手一捞,发现不是自己的。
总之一切乱糟糟的,跟一个人时太不一样。
苏聆兮很快想到什么,悄悄转动脖子,看见了叶逐叙。她睡觉十分板正,直愣愣倒下去,双手往腹部一搭,怎样睡的怎样起来,挪都不带挪一下,但叶逐叙睡相不好,他多动,挨着她,贴着她,将她逼到床角,又微微蜷着身体从背后环着她,她被包围在狭小的半圈里,被橘子味浸透了。
他半醒未醒。
苏聆兮坐在床上,先将颈项里的头发小心弄出来,再慢慢起身,坐在床沿上放空时手腕被凉凉的手指握了下,懒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还好早。”
“不早了。”苏聆兮从椅背上抓起衣裳,拍拍脸,清醒了:“要去上值,今日有事。”
但无所事事的大首领还可以睡很长时间。
离开前,苏聆兮为他解下床幔。帐子里霎时昏暗下来。
挂上腰牌,踏出帝师府,接过长鞭翻身上马,苏聆兮在府内的松懈之形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全副武装起来,披坚执锐,去处理数不清的麻烦。
张谨之这几日都在镇妖司,寻了个时机,苏聆兮与他一同入了宫。
此次入宫不为别的,说的是安排皇帝与重要官员暂离京都的事。
九婴娘还活着时,妖邪有个聚集的,完全隐秘的窝点,镇妖司无论是要探查,还是要追捕,都很不方便。而今死了自然大快人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妖邪分散在了整个京都,数量可怖,无处不在,后面会越来越多。
这里无疑会成为最大的擂台。
苏聆兮不能离开,但以防万一,她想让皇帝秘密地走。
此事她早做了安排,随行官员人选都拟定好了,实施起来并不会兴师动众。
皇帝这次没有再提要带兄长同行的要求,苏聆兮说撒手就撒手,全心系在镇杀妖邪上,完全不管朝堂的波诡云谲,两党之间恨不得斗到你死我活的现状,实事果真能操练人,短短时间,周衔月肉眼可见的冷肃,果决不少。
“老师在京,切记保重自身。”苏聆兮离开前,薛茴如是关心,同时看向张谨之。
“陛下亦然。”
两人欲回镇妖司,原本走的大路,张谨之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说路上有人来找。半途果真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梁笑。
梁笑这几日都在苏聆兮京郊的别院里,寸步不离陪着梁奚,浑浑噩噩,精神状态十分不好,今日头一次踏出门。
苏聆兮找了临近一家酒楼,定了个包间,三人落座,经妖邪那么一闹,窗外街道比从前萧条不少。
“帝师,张大人。”梁笑将自己好好收拾过了,脸蛋净白,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乌黑亮丽,眼睛消了肿,只看得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色,好像已经开始踏离哀伤,苏聆兮与张谨之坐下后,她并没有落座,而是在他们跟前抚肩躬身行了个重礼,道:“梁笑有事相求。”
苏聆兮隐有猜测。
“不知帝师身边可还缺人。我的控魂术不算登峰造极,但也到了九境,可用之处不少,请帝师收我入镇妖司。”
她眼神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苏聆兮道:“你想入镇妖司,镇妖司自然大力欢迎。可我想要个理由。”
“我想知道姐姐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梁笑直勾勾回望着苏聆兮:“帝师,你相信吗,一个为了天源之力而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的窃贼,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拉着妖邪同归于尽。”
“我不信,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梁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加入,姐姐未完成的事,我想替她做完。”
苏聆兮一时语塞。
一旁张谨之站起来,温声提醒:“可是你姐姐想要你回家。”
“那是姐姐的心愿,想要加入镇妖司是我的心愿。姐姐教我一切从心,她会理解我,支持我的。”梁笑短促地抿出一道笑:“待一切结束,我会回家的。”
张谨之皱眉,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可这孩子意志坚决,叫人不知如何劝解。
苏聆兮问:“不再想想了?”
“你顶替别人出门,这几日却没被浮玉驿舍找上,说明有人不想追究,在从中斡旋,是要保你,你现在回驿舍,还有你的一席之地。可入了镇妖司,别人不会往好了想你,日后就算回到浮玉,也要受人非议,排挤,所做一切不一定会被他们认可。”
梁笑摇头,一口咬定:“我都明白。帝师,我想清楚了。那些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苏聆兮看向张谨之。
老好人此刻满脸不赞同。
镇妖司与十二巫所做的事不一样,梁笑想要继承姐姐遗志,要看十二巫松不松口告诉她真相。
被两道视线紧盯着,张谨之只觉得额心直跳,他们要做的事……他们想方设法,只想让他们尽可能远离真相与危险,怎可能同意人掺进来。眼前这个,还是梁奚的妹妹。
袖子里的手拢了又松,张谨之最终这样对梁笑说:“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等我回去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再给你答复。这段时日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事。”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梁笑与苏聆兮两人分开,今天太阳烈,在路上走一会,就要汗流浃背,梁笑掏出了木铭。事情败露后,她的木铭还很清净,没有杂七杂八的消息,浮玉那边的朋友们不知情况,此事被人瞒下了。
木铭上严恒与江子遇持之以恒给她发消息。
这两在经历最初的大震撼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这男人变女人,兄弟变姐妹固然匪夷所思,可夜夜谈天论地,说八卦的感情是真的。在鹄女场域出生入死是真的,尤其是江子遇,他晕在鹄女场域里,后半程可是梁笑连搀带背地照料并带回来的。
这总是真的!
管他兄弟姐妹,有真心就行。
【我靠你好点了吗梁笑,你在哪我们去看看你吧?】
【我和严恒帮你旁敲侧击过了,两位总指挥都没说什么,看样子是要轻拿轻放,你快快回来,咱们三一起负荆请罪去。】
【你心情好点了和我们说一声,说真的,我们去看看你啊,我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
梁笑将这些消息滑上去,点进和其中一人的对话里,那是方原,这几天他也发了不少消息来,她实在没有心力理会。方二公子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不出意料被他姐姐往死里臭骂了一顿,同时知道了梁奚死亡的事。
因此一改往日焦躁生气的语气。
【你没事吧?还好吗?】
【你没回驿舍?这几日你在哪呢?】
【我真是……你就不能回我一下?梁笑,人呢?】
过了两天,方原实在忍不住了,一兜子将话说完:【等着。浮玉马上会组织第二批出门队伍,驰援人间,由长老和城主们带队,我报名了,你听见没梁笑,我申请了!再有一个月,我就出来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当我面撒行不行?】
【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怪你,我姐姐、我全家都不怪,须弥衣你拿了就拿了,反正我们家也要给你聘礼。】
【我草你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
梁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又看看天,将潮湿通通憋回去,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摁下去,任他说再多,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我不回去了。】
【????】
【不是,什么叫你不回来了啊。你不回,你去哪?】
【等着!等我!】
【我们见面说。】
梁笑将木铭收回,抿着唇往别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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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风雨在镇妖司下了一阵,又下到了恒王府上。
这段时日,恒王府由内自外开始了一次肃清,明面上是与皇帝撕破脸皮,两党纷争下的铲除异己,实则是因恒王身体出了决不能外传的病症,时日无多,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如今府里府外,完完全全是自己人。
几乎所有的恒王党重臣都四下辗转,秘密回了京都。
聚集在了王府里。
外调的工部侍郎谢蕴午后才到,马不停蹄就来了,两刻钟后,到了周自恒的榻前。
隔着床帘,他先行大礼:“臣参见王爷,伏愿王爷千秋。”
床后周自恒招手,被人搀了起来,他起身亲自扶起谢蕴,将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打量一番,像从前一样,先握拳在他肩头一锤,道:“出去一趟,硬朗多了。不错,有精神多了。”
“臣是过得不错,但王爷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谢蕴满含忧色,又与姜泉山见礼,道:“起初听闻姜老神医会来照料王爷身体,臣还觉安心,前几日急书传到臣那,臣五内如焚。”
谢蕴不由得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的情况为何急转直下。”
“恰好,我今日还未问诊,一道来听听,姜老如何说。”
周自恒在扶手椅上坐下,拍拍身侧的椅子,叫谢蕴也坐,姜泉山拿出小枕垫于周自恒腕下,面色极为凝重,他一生行医问诊,各样疑难杂症,蛊毒接手不知几何,这几日是越摸周自恒的脉象越奇怪。
因为一天一个样。
收回手,他摊开随手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根细针,一根稳稳扎进周自恒的食指指尖,一根扎在手背正中,扎进去一会再拔出来,两颗血珠流出。他用针将血珠放进一边准备好的小杯中,杯中装着草药汁,两粒血珠进去后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始终连接在一起。
姜泉山摇摇头,捏着针叹息,谢蕴忙不迭问:“神医为何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我自行配置的药汁,是用来治蛊的。蛊在血液中流动,选个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放血,药汁会将血液清掉,蛊虫暴露。确定了蛊虫,我们就好对症下药。”说罢,姜泉山用银针将自己指尖戳破,滴了颗血进去,这次血液很快就散了。
“这是常人血液进去的效果。”
谢蕴听懂了,看着两颗还在旋转纠缠的血滴,他紧紧皱眉:“是不是王爷体内毒素的缘故。”
“非也,王爷的毒我知道,毒不会被药汁分离出来,并不影响效果。”
简而言之,这只是一杯辨认蛊毒的药汁,能够吞掉正常人的血,仅此而已。而周自恒的血聚而不散,证明他不正常,或者说,非正常人类。
谢蕴立刻说:“那是,王爷身负龙脉的原因?”
“龙脉早在王爷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异象,且无论如何不会伤害王爷。”姜泉山摸着胡须,眉间沟壑丛生:“一直在破坏王爷身体,又不明原因,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谢蕴喉咙发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并非没有,可多是些以毒攻毒的招式,正常壮年都受不住,何况王爷的身体。”姜泉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头发哗哗掉,“这东西在王爷体内扎了根,一日比一日霸道,王爷今日还能正常走动,可能明日就只能卧床了。”
“我再为王爷熬碗汤,温一温身体吧。”
姜泉山带走了药童,将里屋留给了两位长史,周自恒及他的心腹谢蕴。
周自恒后半生被下过太多次“最后通牒”了,初初听闻也惊怒恐惧,后来想想,倒是平静下来了。面对许久不见的挚友,他不谈病情,先道:“在那吃住如何?可还习惯?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三个月。”谢蕴也顾不得守君臣规矩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你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们做得隐秘,速度也快,已经进山了,就是掩瞒伤亡废了些功夫,苏聆兮的注意力而今也不在我那。”
“这事,我无论如何也帮你做成。”
周自恒用力拍拍他的肩。
“来的路上,我听两位长史说,那些东西来找过你?”说到这儿,谢蕴压低了声音,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是不是那些东西逼你不成,下了阴招。”
与周自恒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给了好友一个眼神,摩挲着手腕道:“异常就是从妖邪频频出现开始的,叫人没法不往这方面想。人都有求生之能,我若只有三月好活,还顾得上什么?它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而一但我接受了妖邪的东西,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在苏聆兮嘴里,周自恒就不是个好东西,但再不好的东西,都不愿与妖邪沆瀣一气。
“除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他身子不好,连王府大门都出得少,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给他下无解催命之物呢。
“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身负龙脉,龙脉对妖邪分外敏感,它们尚在百米之外,我便能察觉到。王府里还布置了法阵,镌刻有镇国印印记,同样是克妖邪之物,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来,在我身上下东西的。”
“如此相斥之物,龙脉当时便会发出预警。”
他周围也有人保护。
自己更是警觉。
可愣是连个伤口都没找到。
现在并非追究原因的时候,如何解决难题才是要紧事。
谢蕴在屋里踱步两圈,又至周自恒近前,声音越发低下来:“可如此一来,我们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王爷,您是如何打算的。”
“是啊,也没有别的路了。”周自恒站起来,咳了几声,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子,一串串青里带黄,喜人得紧,他道:“也只能是兵行险招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谢蕴只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住惊色,问:“你是要假意答应他们,在中间周旋?这太危险了!”
一但被发现,以妖邪的性情,是决计不会管你朝廷啊,王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