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苏聆兮,九
桂鬼早就注意到苏聆兮了,帝师聪慧,它们可是被戏耍过好几回,这口气一直没出,再有就是,所谓擒贼擒王,除掉她,镇妖司必定大乱,朝廷也能被病秧子王爷趁势捏在掌中。
好处不少。
得杀。
只是她实在会躲,此时对付木僮才停下来,不惜露出软肋,桂鬼霎时起了杀心,抓住时机轰出一掌,巨大的兽首虚影从掌风中奔出,朝着她撕咬而去。
叶逐叙以剑荡开玄雀的翅羽,回眸看时,正见这一幕。
惊灭没有保护她,它被丢出去攻击木僮了。
苏聆兮的身上,只挂着一身盔甲。
挡不住桂鬼全力一击。
叶逐叙经过无数场战役,扫一扫双方状态,就能判断出结果,这样的本能也第一时间给出了反馈: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他的瞳孔被刺激得紧缩起来,冷汗一下就密密渗出来,平静了好一段时日的情绪脱离了控制,如山洪般喷发。狂乱的力量毫无章法,流经四肢百骸,鲜红的额纹浮现。
难忍的疼痛还未落到苏聆兮身上,就先一步袭击了他。
叶逐叙手中原本只有一柄剑,是灵体所化,关键时刻被玄雀架住了,无法抽身帮忙。
连星阵确实存在,且初具雏形,那道扣在木僮颈中的金箍让玄雀也嗅到了危险。
目的达成,它们不准备打了,但在撤离之前,玄雀不希望苏聆兮还活着。
让叶逐叙刹那间破境的并非充沛的灵力,而是凶戾煞气,那绝对不算是好东西,它们攀上了雪白的长剑,生生挤占了一半的位置,喷出长长的灵焰。长剑半黑半白,出鞘无声,它突破桎梏,调转方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袭向桂鬼。
两人突破前后不超过一刻,出人意料,玄雀的脸色绝对不算好看,但她弃了李行露,饶有兴味地紧盯着叶逐叙,道:“你的剑意很有意思,凶煞滔天,不比我们妖邪好到哪去。既然这样,还诛什么妖?你与我们,说不定更聊得来呢。”
话音落下,长剑追上桂鬼的虎掌,碰撞在一起。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重击没有落上身体,冲撞产生的火舌气浪先扑上来,没接触到皮肤,被盔甲挡了。
苏聆兮听见了周围术士的吸气声,大家窃窃私语,惊叹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双双破境,古来在战场中破境的不少,可到这种境界还能前后突破,无疑是上天给的馈赠,振奋人心,扫了扫颓靡之气。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大首领是不是没有知觉?当年那事,他是不是用灵体对抗的门?我回去就查了书,没一本书上说灵体可以这么用。”
有人道:“现在又来,到底是谁在说灵体脆弱?是不是只有我的灵体才脆弱,碰都不能碰,啊!”
同伴借着空隙喘气,毫不留情:“觉得脆弱就对了,所以大首领能成为大首领,你不行。”
“这话说的,过分了啊!”
“话糙理不糙。你懂就行。”
……
尘烟之中,苏聆兮看到了那柄剑,白的圣洁,黑的阴戾,杀气缭绕,凝而不散。
与此同时,受缚的木僮生受了这一轮进攻,木头身体上出现深深的划痕,它的关窍松动,一条腿膝盖以下都被毁去了。只怔了一刻,非人的瞳孔里涌现出焚灭一切的怒焰,它咬牙切齿,想要将苏聆兮吃了似的,一字一句:“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放了你的血——”
它受了极重的伤,伤及妖源。
场域也用了。
未来百年,别想再回到巅峰战力。
“先操心操心自己。”
苏聆兮打断这只妖邪的咆哮。
原本死死卡在木僮脖颈上的阵法松解,扩大,几息之间,将他们这边的阵营悉数笼罩,逼停了在净月城中肆虐的妖邪。方才事情发生太快,许多人都没看清连星阵是何模样,现在才知道,它是一颗六芒星。
这颗星星蛰伏在地面上,周边尘萤点点,光芒暗了又亮,像活物般在呼吸。
一丝杂质也没有。
给人的感觉温暖,纯正,平和。
“不是要会会我们?”经历一场恶战,苏聆兮脸上身上没多干净,她朝前走几步,身后没跟任何人,周身只悬着惊灭,却成功让战局暂停,陷入齐刷刷的死寂,“试出来了?觉得满意吗?”
桂鬼眼神闪烁,摁住了暴跳如雷的木僮,将它摁到玄雀身边。
玄雀放弃了李行露与叶逐叙,这两人突破后实力大增,能除掉固然是好,不能除掉,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威胁。她专注地盯着苏聆兮与第一次现行的连星阵,到底是大妖,一眼看出端倪:“献祭阵?”
“有点威胁,但如果就到这,不够,远远不够。”玄雀双翅一展,打了个哈欠,头上的软毛耷拉下来,“看来门是真的没有余力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够不够的,现在不知道。”苏聆兮并不多行辩驳:“够让你们今天退走,就行。”
闻言,木僮要冲出去,它现在恨不得将整个人间毁了才能泄心头之恨,玄雀伸出只翅膀将它摁下了,她眼风如刀,道:“先走。”
“就这么走?!”木僮怀疑自己的耳朵,旋即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信这阵法能维持很久,不过是虚张声势——”
“别找死。”玄雀张开了嘴,露出口腔里鲜红的肉,“死在外面,还不如我先将你吞了。”
唰!
宛如一场山洪迎面而来,木僮清醒了不少,捏紧了拳,消停了。
硬拼这么多人它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落在玄雀嘴里,它肯定是没命活。
大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时,苏聆兮深深地看着木僮,为没能将它杀掉而感到可惜遗憾。
它们一走,队伍一下松散下来,浮玉术士们围着叶逐叙与李行露,老一辈盘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突破后的感受,宝贝一般嘘寒问暖,年轻的术士们看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崇拜得不行。
这场仗打完,大家已经将他们称为当代双骄,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
苏聆兮走向叶逐叙,他被一些人围住了,若是换在之前,她只会安静看看,可现在她并不放心他的状态,顾不上避讳什么,拨开人群,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回眸,再次突破,崇拜夸赞蜂拥而来,他脸上却只有惊人的冷漠,低头看苏聆兮担忧的眼神,两人相叠的手,才略松动一些,对身边的人颔首:“稍等。”
他由苏聆兮牵着,到了一边。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来一盏夜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额心没有消散的入妄印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先回去?”
“怎么会突然入妄呢?”
“怎么会是突然?”
叶逐叙牵着她的手,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他口吻散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黑森森,空洞寂静:“被刺激到才会入妄。明明可以躲开桂鬼的攻击,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接?惊灭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你,为什么要将它丢出去?”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那么重要,就她自己不重要。
“如果我无法突破,就只能看到你倒在我眼前。”叶逐叙用指尖慢慢蹭去她鼻尖下的一颗血点,以莫名的带着笑的口吻承认:“我十分害怕,不开心极了。”
苏聆兮默了默,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来到人间,她没什么朋友,张谨之是唯一会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犯错也没事,人哪有不犯错的”“休息一段时日没关系,又不是傀儡,总要松一口气”“结果不如预期有什么要紧,哪能事事如意”的人,他是真心,可这种宽慰是不一样的。
她得一次次跟自己说,失误就是失误,是要紧的,有关系的。
十二巫一个个倒在她跟前,那么多人死在妖邪的爪牙下,她迫切地想要看到收获,她的判断没错,桂鬼那一击可以接下来,唯一失误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与承受力。
战场上一点点的偏差,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瞧,我没事。”苏聆兮道:“是我过于心急了,以后我尽量注意些,我们都好好的,嗯?”
哄谁呢。
尽量,尽量就是依旧没有保障,根本不算承诺。
良久,叶逐叙弯弯唇,指尖勾她的掌心,适时露出点疲倦的神色:“快些回去好不好。我头疼,不舒服,一个人不行的。”
苏聆兮已经越来越习惯他别不一般的央求。
“好。”
“等我一会,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找你。”
叶逐叙看着她远去,眼神深邃到能将人吞进去,太微城的城主与孟合来找他,看着出色的后辈,老城主欣慰又感慨:“……一眨眼,你都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后生可畏,你师尊若是知道,定然要乐坏了。”
叶逐叙分神了,老城主话都说完了,他方如梦初醒般侧首:“抱歉,方才没听清,前辈说了什么?”
“行了啊你。”孟合又羡慕又嫉妒,给了他一拳,说:“夸你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我辈楷模,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大首领?”
是么。
叶逐叙循规蹈矩地回:“前辈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太过谦虚了,可记忆中少年一直如此,无论是屡次破境,取得惊灭,还是得门看重,统领拂光塔,年轻人身上的骄傲自满,他一点不沾,始终是平静的,飞快地往前走。
正如此时,天大的好事,依旧没让他露出由衷开怀的笑容。
净月城中住的并非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术士,大部队在上面与妖打斗时,他们已经在配合善后组救治伤患,为死者敛尸,浮玉的傀术师会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建倒塌的屋舍,商铺与街市。
善后不需要操心。
妖邪走后,六芒星阵法慢慢隐于地底,不少人都在关注它,用术法暗中追踪,想要顺藤摸瓜摸到阵心,均失败了,它的星芒最后闪烁两下,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六芒星,六个角亮了两个,尖尖挨在一起,最亮的却是正中心,苏聆兮心想,五个人应该就是停在了这里。
身旁两位城主在与城中老者交谈,言及浮玉,道:“浮玉同根同心,多年离家,大家受苦了。我们已经将净月城的情况上报,长老堂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人来城中协助大家收整,助大家早日归家。”
归家。
“稍后我们会分发些伤药,傀线,折纸过来,供大伙自保,这是孟合总指挥的木铭铭文,来记一下,下回出了什么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可以联系得到我们。”
人都是偏向自己人的。
不全是所有人都在夸两位总指挥,或和净月城中的人交谈,有些年轻的,年长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谈论别的事情。
被谈论的最多的,是突然出现的五位十二巫,以及他们消散之后立刻大展神威的连星阵,能出来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事琢磨琢磨,难免品出些别的味来。
“我现在在想,先前十二巫那事的原因是不是真的?”
“你们方才看见林俞了吗?原本忘得差不多了,一看见他,好多事都想起来了。”一女子朝着他们先前出现的方向努努嘴,“林俞,主城林家出身,林家家教最严,老一辈高风亮节,家中小辈都是风雪般的人物,别人我不评判,但说林俞监守自盗,我真不信。”
“姐,你又记错了,人家不叫林俞,叫霖玉,是双胎中小的那个,随母亲姓。”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另一人小声附和:“想想前面的梁奚,易阗,只这两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当年他们是好的那组,没碰天源,这么多年心中愧疚,因此舍生取义。加上今天这五个,都七个了……什么情况啊,我都迷糊了。”
还是那句话,明知连星阵是镇压妖邪的利器,是人间的希望,还去碰天源必定是自私小人,自私之人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自我,惜命,不可能十几年一过,摇身一变,愿意舍身成仁了。
“但是门发了那么大的火,应该不能吧?”
“谁知道呢。总感觉里面不简单。”
苏聆兮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朝张谨之走去。
镇妖司的人在贴身保护他,梁笑也在,她到近前,正听到张谨之无奈的声音:“不要再跟着了,对你不好。”
梁笑亲眼目睹了又一次的牺牲,现在眼睛还红着,她已经猜出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了,更不可能走。她尊敬张谨之,他说,她就听着,不跟他吵闹,只是不照做,任凭他将嘴皮子磨破也不改变主意。
“他们呢?”苏聆兮这样问张谨之。
张谨之还是老样子,温和隽永,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轮,要很仔细盯着,才能觉出点潮意。
他张张唇:“都在阵里了。”
梁奚与易阗还能留下具尸身,这五人却什么也留不下了。
苏聆兮慢慢吐出一口气,又低声地问他:“都在哪,我道个别。”
张谨之便引着她穿过一丛绿草,指了指底下,逐一地告诉她:“中间的是楚行知。”
照着他指的方向,苏聆兮低眸,规规矩矩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道谢谢,又道一路走好。
“霖玉在这。”张谨之说:“会稍稍偏向北边一些,他说自己的练武台就在北边,从小到大习惯了,不打算挪了。”
“嘉言在南,她要挨梁奚近一些,她们两玩得好,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
“毕观复。”
到最后一人,张谨之说:“燕诀明。”
晚风习习,净月城很是凉快,可弯了五下腰,抬起头时,苏聆兮手里,眉间与鼻尖都渗出汗来。
梁笑跟着她,一板一眼跟着悼念,专注虔诚,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高低间落。
须臾,苏聆兮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好。”
梁笑说:“我也一起。”她当做没看见站在山丘上使命朝她打眼色的方原。
法阵已经开好了,苏聆兮喊上叶逐叙,与镇妖司正副使一起,先一步回了京都。
光线交织,淹没身体的那一刹,鬼使神差的,苏聆兮往身后看。
她后知后觉。
今天是八月十五,人间灯火煌煌,古来阖家团圆。
头顶一轮明月,圆而皎洁。
……
见过连星阵后,妖邪消停了一段时间,想也不用想,苏聆兮知道它们现在在用尽办法寻找阵法的下阵点,她也有过这样的担心,怕被找出来,张谨之说不会,让它们找一会,拖拖时间是最好的。
苏聆兮放下心来,专心做手边的事。
而与此同时,王府的主人在妖邪的帮助下金蝉出壳,瞒过所有人,悄悄去了沅州。
周自恒的身体实在不宜奔波,可他坚持,旁人都拗不过,只得听从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经此一事,妖邪对周自恒更上心了些,要么说还得是人了解人,这一试探,将门的虚实试探出来了,将连星阵也试出来了。
它们开始拿周自恒当自己人了。
周自恒去见了周衔月,还和从前一样,有人悄悄进来,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今日酉时见,有事相商。
那日对抗瘟,用了镇国印后,周衔月立刻就病了,又是发热又是咳嗽,直到现在也不见好,但得知周自恒来了,还是很高兴,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梳洗打扮,她见周自恒从不穿龙袍,只用从前的装扮。
兄妹与君臣之间,她一直在摸索着找平衡。
皇帝亲卫都在酒楼包间外守候,屋里只这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带贴身从侍。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周衔月露出笑意,唤人:“阿兄。”
瘟的事闹得大,有心人都知道皇帝在这,而按照计划,今夜周衔月就将离开沅州,被护送着前往两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