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before
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ezio在梦见那艘差点被虎鲸撞翻的小型游艇时如是想。
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包括虎鲸靠近船侧时散发出的类似于海藻和牡蛎的浓重腥气,ezio心底忡然,站在游艇狭窄的走廊,胸口一起一伏。
因为发育不良,男孩的身形显得格外瘦小,脸蛋上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机警地眺向海面时,会让人联想起闻风而动的狐獴。
这艘小游艇只有40几尺,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却承载了四个成年人——毒枭和他找来的新欢,三个身高和样貌都毫无区别的三胞胎西西里美女。
用于走私的大船上住着毒枭的老婆。
大老婆的性格焊烈,且在船员中有一定的威严和地位,毒枭想沾花惹草时,通常都会远离她的视野范围内。
为了减轻小游艇的承载量,毒枭让船里最小的两个孩子来伺候他和那三个年轻女人。
包括十二岁的ezio,和被他绑架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亚裔少年。
ezio负责为四个成年人准备食物,以及会让她们欲生欲死的那些东西。
而亚裔少年则负责开游艇。
ezio记得亚裔少年刚被绑架时,毒枭应当是想过将他丢到海里,任他自生自灭的。
亚裔少年也偷偷跳过海。
毒枭发现后,派人将他捞到甲板上,并没有对他拳打脚踢,而是要求他用刀剁掉自己的右胳膊。
好在亚裔少年并没有丢掉那条胳膊。
ezio听船里的厨师说,他捱了针那种东西,又被关在船底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却活了下来,人也没刚来时那么傲慢难驯了。
他也终于肯像其它船员一样,态度臣服地为毒枭做事,不敢再生出任何反抗或逃跑的心思。
亚裔少年有个很酷的英文名,叫marcus,但船里的人都叫他mark。
mark的智力水平超群,会像海绵一样,将身边人掌握的知识都吸收走,并据为己用,其中就包括患病的甜点师傅,还有负责开船的舵手。
他在被绑来的第二年,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意大利文,舵手很喜欢这个亚裔少年,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掌握的海上经验倾囊相授。
尽管已经适应了在船上的生活,毒枭也极少再难为他,亚裔少年仍然阴沉孤僻,脸上也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仿佛不会笑。
船里的人告诉ezio,这不奇怪。
东方人都很高深莫测,中国人更是如此,聪明又不爱讲话的小mark是有中国血统的。
“ezio!”主房间传来一道暴躁的喊声,比虎鲸的叫声还要刺耳,毒枭边骂骂咧咧地出来,边问道,“我要的东西为什么还没有准备好?”
和所有意大利人一样,毒枭在破口大骂的时候,会摆出手指杯的姿势,所有的指尖都捏合在一起,仿佛不做出那个手势,就无法表达出他的愤怒和焦躁。
ezio小心翼翼地说道:“先生,我马上去准备。”
“虎鲸还在游艇旁边,没有游走,我怕它们会将船撞翻……”
毒枭格外暴躁地催促道:“快一点!”
这时游艇外的海面上跃出了一道漆黑的身影,伴随着虎鲸稍显高亢的叫声,溅起了激白的浪花,ezio的后脑勺处也捱了道狠厉的巴掌,他踉跄了几下,差点儿摔倒,大脑也在嗡然作响,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毒枭打聋了。
他祈盼着虎鲸赶紧游走。
毒枭乘游艇去公海寻欢作乐是个难得的契机,他找了三个女人,所以才让小孩上来做事,这个十分难得的契机,ezio想要抓住。
亚裔少年在大船里交给他的药剂只有几十毫升,他不想洒出半点儿。
游艇熄火后,虎鲸终于游远了,也失去了靠近人类的兴趣。
ezio走进厨房,将盛放的容器准备好——两个银制的甜品漏勺,按照往常的步骤,他会逐次加入毒枭喜欢的东西,毒枭喜欢将好几种玩意儿混合在一起。
再倒入矿泉水,持起勺柄,架在酒精灯的火焰上,将它们稀释,最后拿出棉花,过滤到针管里。
但是这次,他抽进针管里的液体,是会让他和三个西西里美人昏睡数十个小时的东西。
ezio在调换药剂时心跳剧烈,额前渗出冷汗,那双大眼睛几乎眨都未眨,瞳孔都在颤动。
如果这件事败露了,他宁可跳海自尽,被鲨鱼吃掉,也总比继续在毒枭手底下被迫做事要强。
之后的梦境有些模糊。
ezio只知道自己和从前一样,将第一步的计划实施成功,亚裔少年也从驾驶舱走出,不发一言地走进卧室,心思缜密地查看起毒枭和那几个女人的情况。
他生了双灰蓝色的眼眸,看向那几个叠在一起的淫乱身体时,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度。
十二岁的ezio无措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件事是背着他大老婆做的,被她发现后,肯定会派人乘皮划艇来寻。”
“我们的燃油跑不了多远。”
亚裔少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卧室走出后,他来到甲板,ezio心有余悸地跟着他。
在嗅见一股呛鼻的硝烟味道时,ezio的表情骤然一变,眼前已经飘满了赤红色的滚滚浓烟,亚裔少年竟然朝天空拉开了一颗烟雾信号弹。
“你在做什么?”他吃惊地喊道。
亚裔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睨了他一眼,用流利的意大利文说道:“让他老婆派的那艘皮划艇快点找过来。”
ezio快要哭了,不仅是因为烟雾弹将他双眼熏痛的缘故。
他搞不懂这个东方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反悔,只知道逃跑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恨不能将他和那四个昏睡的大人都扔进海里,他自己则乘着这艘游艇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ezio想和这个可恶又古怪的亚裔少年打一架,但他的衬衫里竟然藏了把枪,不知道是不是走私船靠岸时从谁的手里偷来的。
他掏出枪,将它上膛,威慑性的“喀哒”声伴随着咸湿的海风拂过ezio的耳边,让他的心脏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亚裔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
ezio却觉得,他有的时候比阴晴不定的毒枭还要恐怖,因为他连情绪都没有,完全让人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亚裔少年并没有将枪指向他,只是嗓音低淡地说道:“你又不会开船,杀了我,你也只会死在海上。”
ezio跌坐在狭窄的甲板上,抱着双膝,痛哭流涕,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犹豫着是否在皮划艇没来前就跳海自尽。
亚裔少年的表情依然凉薄,宛若造物者般俯视着他,眼底也如古井般无波无澜,询问道:“你为什么要像女孩一样,哭哭啼啼的?”
ezio啜泣着朝他吼:“因为你骗我!”
他撕心裂肺地朝亚裔少年喊道:“我冒着性命帮你,你却半路反悔,做叛徒!”
“我没有做叛徒。”亚裔少年说道,“我们就快要成功了。”
ezio的表情有了变化,皮划艇上的人也在不久后找到了他们,原来亚裔少年在走私船上还有内应,他的谋划一环扣一环,早就提前算好了毒枭的老婆会派皮划艇来寻,派来的人正好是带来了燃油的内应。
一行人驶离公海区域,朝着意大利的海域开,在亚裔少年的指挥下,另一名想要逃离黑帮的青年在游艇升起代表遇难的橙色旗帜,并用无线电呼叫156.8mhz,不断地说着mayday,尝试向最近的海警求助。
终于联系上海警,亚裔少年再次走进游艇的房间,ezio跟随他走进去,以为他又要确认这几个大人的情况,却没想到,他又将一管装着不明液体的针剂扎进了毒枭的手臂里。
没过多久,毒枭就一脸痛苦地清醒了,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直到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缚住,他才露出凶肆的表情,朝两个少年破口大骂起来。
ezio震惊不已,看向已经端起手枪的亚裔少年:“你要做什么?我们快脱救了!”
“我知道你恨他,但如果你把他杀死了,你也会被警察关起来的!”
亚裔少年微微眯起眼角,嗤笑着说道:“谁说我要将他杀死?”
——“只是让他把欠我的还回来而已。”
他的语气夹杂着轻蔑和不屑。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响起剧烈的“砰”声,伴随着毒枭痛苦的惨叫,亚裔少年已经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将毒枭布满刺青的手臂射穿了。
船舱地面的血滩流淌到了ezio的脚下,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被血腥味搞得想吐。
耳边再次掠过一声锐利的枪响时。
ezio也终于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后,ezio心有余悸,神态也变得机警起来,他从床边起身,及时关上窗户,低头望向清晨稍显空旷的街道。
虽然住在治安相对良好的曼哈顿下城,但也不是没有概率撞见枪击事件。
被绑架到走私船上的亚裔少年成为了ezio同旧世界的唯一联系,后来ezio知道,他的母亲是中英混血,继父是英国的银行家。
他有一个中文名,叫原弈迟。
成功脱救后,毒枭被当地的法庭判了死刑,那艘走私船也被海警及时寻到,余党也基本被抓获住,唯有毒枭的大老婆没有找到,不知是跳海自尽了,还是乘着另一艘皮划艇跑了。
ezio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也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原弈迟的母亲觉得他很可怜,便将他收养了,他也和他们在英国生活了几年,并学会了英语。
但他在学业上的基础不好,无法和同龄孩子一起读书,大学更是想都不敢想。
原弈迟重新回到从前的人生轨迹后,则按部就班地进了伊顿公学,又获得牛津大学的offer,像所有出身优渥的青年精英一样,从顶级的大学毕业,又进了伦敦金融城的大投行工作。
某一天,他对ezio说,想离开这个国度,去华尔街工作。
ezio说道:“那我也跟着你去美国吧?”
原弈迟问道:“你去那里要做什么呢?”
ezio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就像《鲁滨逊漂流记》的主人公一样,历经磨难,回归到文明的社会后,反倒觉得不适应。”
“有的时候我甚至想重新回到海上。”
原弈迟淡淡地看着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ezio。”
“但你今年也满十八周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船上的那段经历,或许让你对我产生了如兄如父的孺慕情感,我也愿意帮助你。”
“不过既然你已经成年了,也应该学会独立了。”
他说的没有错。
ezio对这位和他一起困在船上的比他大四岁的亚裔青年的感情就是如兄如父的感觉,原弈迟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人,如果硬要加上几个人,还有他的父母。
于是在原弈迟二十七岁那年。
ezio在他的帮助下,和一个美国女人结婚,获得了这边的国籍,和她维持了两年的虚假婚姻,美国女人获得一大笔钱,他则在曼哈顿下城开了家小酒馆。
原弈迟却选择离开华尔街,退出那所私募股权基金机构的管理层,回到中国生活,接管了叔父的大型集团。
那天ezio按照往常的时间,打开酒馆的卷帘门,先将吧台和高脚椅简单擦拭了一番,又从后备箱搬来客人常叫的几款酒水,在吧台后的展示架处重新补充好。
他耷拉着眉眼,站在流理台前,提前洗好小青柠,剪薄荷叶,又将罐头瓶里的烟熏橄榄用心形的竹木钎子串好。
这时有人走进店里,不发一言地在吧台旁的高脚椅处落座。
ezio对酒馆的生意不怎么上心,也懒得掀开眼皮去看客人的长相,只是用口音明显的英语同对方说道:“不好意思先生,店里下午五点才开始营业。”
那边发出很轻的哂笑声,并唤出他的名字:“ezio.”
ezio停下手里机械的工作,看向那边,表情惊讶地说道:“marcus,好久不见。”
“你从中国回来了吗?”ezio边问他,边随手从吧台后的酒架上拿起一瓶威士忌,又问道,“还是喝纯的,不加冰?”
原弈迟不置可否:“我还是polaris的董事会成员,偶尔要过来开例会。”
ezio将威士忌酒杯放在原弈迟的面前。
感觉这次和他见面,原弈迟的状态很放松,平时气质那么阴沉难近的东方男人,竟然让ezio联想到了开花两个字。
没错,他虽然穿着一身沉黑色的西装,仍然矜贵高傲,衣冠楚楚,脸上的表情也是寡淡的,但浑身上下却像在开花。